驿站楼上的上房里,周老夫人正靠在榻上,转着手里的佛珠闭目养神。
她今年六十有三,头发已经全白了,可精神还好,歪坐在那里就是一副安然富贵的模样。
对于楼下时不时传上来的动静,她并不怎么在意,连眉头都没怎么皱一下。
旁边一位婆子拨开小红炉上的炭火,用布巾包着透着黑亮的陶壶,从里边倒出一碗温热的、撇去油花的人参鸡汤,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老夫人,条件简陋,您将就喝两口热热身子吧。”
“唉!”老夫人叹了口气,睁开眼摇了摇头,“这舟车劳顿的,闹得没什么胃口。”
婆子是她的陪嫁丫鬟崔嬷嬷,在她身边已经好几十年。
见她这样就宽慰道:“翡哥儿一会儿看见了又该唠叨您了。”
听到提起孙子,周老夫人露了点笑容:“就他最会操心。”
这才端起碗来舀了一小口喝了,然后吩咐道:“既然叫了唐家的侄孙婿来帮忙,就不能失礼,让翡哥儿一会儿好好招待人家。”
言语中,对楼下的情形完全不担心的样子。
按理来说,确实也不该担心。
且不说她周家的威仪,都出动了卫所,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所以在管家才叔冲上来禀报时,她放下了碗,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慌什么?”
才叔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老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周老夫人坐直身子,看着他:“仔细说说。”
才叔把楼下的事说了一遍。
周老夫人惯来安然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雨还幕天席地下着。
可雨幕中,黑压压的全是人。
无数的士兵,无数的刀枪,无数的战马。
还有那火焰般的旗帜,在雨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烧不灭的火。
周老夫人看着那旗帜,一时间也被吓得退了两步,远离了一点窗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北境军……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才叔摇头:“目前还不知道,唐指挥使正在与之周旋。”
“老夫人,那个姓赵的年轻人,虽不知什么身份,但能让数万大军冒雨赶来,恐怕来头不小。”
“姓赵的?”周老夫人皱了下眉头。
周太傅在家中很少提朝廷的事,所以周老夫人也只知北境军,不知赵卫冕。
按理说,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今天这个风浪,让她也有些心惊。
周家在朝中经营几十年,根基深厚,可北境军是另一回事。
那帮人可是连凶狠蛮横的夷人都能对付,连朝廷都拿他们没办法。周家再大,能大过朝廷?
且周家私自调遣卫所的兵就是一大罪,哪怕这次冲突没有发生大范围械斗。
但只要北境军一纸告上去,那周家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但周老夫人到底也是经历过事的。
初初的慌乱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裳,把鬓角的碎发抿到耳后。
“走,下去看看。”
才叔赶紧在前引路,一旁的崔嬷嬷上去扶着她,往楼下走去。
驿站的门口,数万北境军列成阵势,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
雨水顺着士兵们的铠甲往下流,在脚下汇成一条条小溪,顺着地势蜿蜒而去。
韩毅骑着马从队伍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光铠,肩上的披风早被雨水打得透湿,但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威仪。
那铠甲上的兽面纹在雨中泛着幽幽的寒光,胸口那块明晃晃的护心镜映着天光,随着马匹的步伐一晃一晃。
唐武令站在门口,看着那骑马而来的将领,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铠甲明显是三品武将的制式。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北境军四营的将领他都听说过名字,可都没见过真人。
所以这会儿来的是谁?
韩毅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唐武令,又扫了一眼那些缩在门内的卫所士兵。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那些人脸上刮过,刮得他们一个个低下头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雨声。
“卫所的兵,怎么会在这儿?”
唐武令赶紧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腰弯得几乎要折下去。
“末将新安卫所指挥使唐武令,见过将军,不知将军是……”
韩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韩毅。”
唐武令心里一凛。
韩毅,北境军四大营的将军之一,正正经经的三品武将,手下管着上万人马,在军中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硬着头皮要开口解释几句,说今日这是个误会,想着看能不能大事化小……
可韩毅根本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在了他身后的大堂里。
看清楚了人后,他就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披风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
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卫冕。
虽然知道以赵卫冕的本事,一般人轻易伤不到他。
但这不是看不到人,多少还是会有点担心的吗?
说起来,他们这些老将,对赵卫冕的心态还挺复杂的。
首先赵卫冕的本事他们是非常折服的,心甘情愿地听他差遣。
但每次看到他这张过分年轻的脸,又有种在看晚辈的心情。
当然主要也是平日里赵卫冕不怎么摆架子,偶尔还喜欢捉弄人。
不像温正一虽然年纪也轻,但就一副喜欢老成持重的模样。
因此,在看待赵卫冕的时候,他们敬畏的同时,又夹杂了几分对晚辈的关爱。
随即韩毅看向温正一几个人,有些不赞同:“你们没看到赵先生浑身都湿透了吗?”
“现在正是风毒厉害的时候,万一叫寒气入了体,可不是开玩笑的。”
温正一心想说,貌似他才是体弱的文人吧。
但他也清楚,韩将军这是有点埋怨他,不该把赵卫冕扯进这些麻烦里去。
所以正想告罪,那边赵卫冕就伸手拦了:“韩将军这是埋怨我在胡闹呢。”
韩毅一听赶紧拱手:“赵先生你这话可就冤枉我了啊。”
他这幅姿态,让跟进来的唐武令的眼睛一下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