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四看向杨主任，语气诚恳：“您家也一样。您还在位上，身体硬朗，离退休还有好些年呢。这就是定心丸，是底。志国兄弟回来干个体，成了，皆大欢喜；就算一时不顺，碰了壁，不还有您这份工资，这个家撑着吗？总比他们一家四口在东北苦熬，您在这边干着急强吧？再说了，孙子孙女都还没见过吧？接回来，热热闹闹一大家子，多好。我听说东北姑娘实在、能干，是个过日子的好手。两口子齐心，劲儿往一处使，把日子过红火了，您也对得起早走的老嫂子，心里也踏实不是？”
最后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杨主任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他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长久以来紧绷着的那根弦，好像松了些。他眼前仿佛闪过妻子模糊的笑脸，又闪过儿子离家时那空落落的眼神，最后定格在想象中两个从未谋面的孙儿稚嫩的小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旧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不紧不慢，催着人做决定。
终于，杨主任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积年累月的沉重，也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断。他抬起眼，看向姜老四，眼神虽然还带着疲惫，但多了点光亮。
“老四啊，”他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些话……是给我开了个窍。我这脑子，有时候是真僵住了，光看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看着那条老路。让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
他拿起已经凉透的茶缸，凑到嘴边，又放下，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行！我听你的！回头我就给他写信，让他收拾收拾，带着老婆孩子，回来！早点回来！回来了，就按你说的，看看能干点啥个体营生。苦点累点不怕，只要人全乎，心齐，日子总能过下去！”
姜老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主任！一家人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强。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您就放宽心。”
杨主任也笑了，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舒展眉头笑。他指着姜老四：“你呀，脑子是活络。不过这话也就是咱爷俩关起门来说说，出去可别瞎嚷嚷。什么工厂不行了，国家养不起了，让人听了去，麻烦。”
“我懂，主任，也就跟您掏心窝子。”姜老四笑道。
“不过，”杨主任又想起什么，问，“这干个体，具体干点啥好？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就回来吧？”
“这得看志国兄弟自己，还有他媳妇，擅长啥，对啥有兴趣。也得看回来能找着啥门路，啥本钱。”姜老四想了想，“现在南边风气开得早，听说有倒腾服装、电子表啥的，利润大，但风险也高，本钱也大。稳当点的，从吃的入手最好。民以食为天，什么时候都少不了这张嘴。摆个早点摊，卖个包子、面条、豆浆油条；或者弄个烤炉，就像我刚才说的，烤点桃酥、饼干卖；再不然，卖菜，卖水果……本小，灵活，见利快。关键是得肯吃苦，放得下脸面。一开始，肯定是辛苦的，风吹日晒，起早贪黑。”
杨主任听着，不住点头：“吃苦不怕，在东北那么苦都熬过来了。脸面……经过了那些事，脸面也算不得什么了。只要能把日子过起来，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有啥丢人的？”
他越说，思路似乎越清晰，那股子属于老革命的果断劲又回来了些：“行，我心里有谱了。信里我就这么跟他说，让他也有个准备。回来了，咱们再合计，一步步来。”
“没错，主任，就是这么个理儿。”姜老四站起身，给杨主任的茶缸里续上热水，“万事开头难，但只要开了头，慢慢摸索，总能找到道儿。等将来啊，您退休了，说不定还真能享上儿子的福，当个老太爷，逗逗孙子，喝点小酒，美着呢！”
杨主任被他这话逗乐了，接过热茶，笑骂一句：“你小子，就会给我画大饼！不过这话我爱听！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松快下来。之前的沉重和愁云，似乎被这番推心置腹的交谈驱散了不少。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城市，但千家万户的灯火，汇成一片温暖的、充满生机的光海。
杨主任吹着茶缸里的热气，眼神望向窗外那一片灯火，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一家人，总得在一块儿。”
姜老四从杨主任那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冬日的夜晚，风又硬又冷，像小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棉大衣，顶着风往家走。路灯昏黄，光晕在寒风里打着颤，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胡同里比平时似乎更嘈杂些，隐约能听到不知哪家传来的争吵声，小孩的哭闹声，还有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混在一起，透着一种焦躁的、拥挤的烟火气。
走到四合院门口，能看见中院、后院好些窗户都亮着灯，人影在窗后晃动。前院他买下的那两间门房门窗紧闭，黑着灯，在这乱哄哄的院子里，像两个沉默的、与世无争的守卫。他心里踏实了点，当初咬牙买下这两间房，真是走对了一步棋。没错，这两间房还是让他买下了，是姜老爹出面，他出钱。虽然房契在姜老爹名下，但其实是他的房子。
推开自家屋门，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混着饭菜的余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屋里灯泡瓦数不高，光线黄融融的，照着熟悉的家什，让人心里也跟着一暖。
“回来啦？”桐桐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接着是脚步声。她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和一条裤子。灯光下，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眼神依旧柔和。“炉子上锅里给你留着饭呢，我去给你端。”
“不用，我自己来。”姜老四脱下大衣挂在门后，搓了搓冻得有些发木的手。
屋里，几个闺女各忙各的。岁数最小的两个趴在小板凳上，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嘀嘀咕咕的。大闺女文心和二闺女雪晴原本趴在吃饭的方桌上写作业，见他回来，文心抬起头叫了声“爸”，雪晴则已经跳起来，嘴里嚷嚷着：“爸你可回来了，我们都吃过了，今天还有肉呢，妈都给你留着呢！”
桐桐在后面拍了她一下：“就你馋！作业写完了吗就想着那点肉？”
雪晴吐了吐舌头，利索地把摊在桌上的书本、铅笔盒归拢到一边。文心也放下笔，两人一起钻进厨房，一个端菜，一个拿碗筷。动作麻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