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志刚一看有戏,眼睛一亮,赶忙点头如小鸡啄米:“认识认识!可熟了!我们家就在他们派出所辖区,经常能见着,三哥人可好了,对我们挺照顾的!”
“哼,”肖庆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不善,“他们辖区多少人?都认识他,我都得给面子?那三哥的面子也太不值钱了。”
姚志刚心里一紧,赶紧赔笑:“是是是,您说的是。主要是我这小舅子……他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同志,您就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吧!您看,这大冷天的,这位女同志也受了惊吓,咱们早点把事情了了,也好让她赶紧回去休息,看看伤不是?”
他偷眼观察肖庆民的脸色,又赶紧补充:“赔偿!我们一定重重赔偿!绝无二话!只要不送公安局,怎么赔都行!”
肖庆民抱着胳膊,盯着姚志刚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姚志刚心里发毛。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不语、偶尔轻轻抽泣一下的辛柳,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很冷:
“你知道他犯的这事,性质有多恶劣吗?调戏军属!前些日子,附近就有一个流氓,因为调戏军属,情节严重,被毙了!你没听说?”
“听说了听说了!”姚志刚吓得一哆嗦,冷汗又冒出来了,“所以……所以这才求您高抬贵手啊!同志,您说,赔多少钱?我们……我们想办法!”
这时,辛柳恰到好处地轻轻拉了拉肖庆民的袖子,声音低低的,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庆民……我有点冷,头也有点晕……”
肖庆民立刻转头,关切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瞬。他再转回头看向姚志刚时,虽然还是板着脸,但语气总算不那么斩钉截铁了。
“想私了?”肖庆民斜眼看着姚志刚,“也不是完全不行。但可不是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几句好话就能了的事。”
姚志刚心头一松,赶紧表态:“您说!您说条件!只要我们能办到,绝不含糊!”
肖庆民沉吟了一下,像是在计算。辛柳默默地把自己的挎包递了过去。肖庆民接过,从里面掏出一支钢笔,一个小笔记本,还有那个手电筒。
“过来!”他冲被绑着的王富贵喝道,又对姚志刚扬了扬下巴,“你也过来,做个见证。”
他把两人带到路边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旁。石头表面还算平整。肖庆民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照亮,把笔记本摊开在石头上,拧开钢笔帽。
“我说,你写。”他冷冰冰地对王富贵下令。
王富贵手还被绑着,闻言茫然地看着肖庆民,又看看姚志刚。
“把手给他解开!”肖庆民对姚志刚说。
姚志刚赶紧上前,费力地解开那个死结。王富贵手腕被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
肖庆民把笔塞到王富贵手里,手电光直直照在笔记本空白的纸页上,晃得王富贵眼花。
“写!”肖庆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我,王富贵,家住密云县XX公社王家村,现年二十六岁(虚岁按实际填),父亲王XX,母亲李XX。”
王富贵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他不敢不写,只得按照肖庆民说的,先写下了这些基本信息。
“今日,X年X月X日傍晚,”肖庆民继续口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内容却让王富贵胆战心惊,“因在县城饮酒,返回途中,行至XX路段时,见一路过的年轻女青年(辛柳,XX单位职工)独自一人,遂生歹念……”
他一句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确保王富贵能跟上,也能让旁边的姚志刚听清楚。内容从如何尾随,如何出言调戏,如何动手拉扯,如何将女方强行拖入路边树林,欲行不轨,到遭到反抗后如何“殴打”对方,致其鼻子出血,衣物破损……过程详细,情节严重,用词毫不留情。
王富贵写得满头大汗,几次想辩解“我没打她”、“是她自己……”,但一抬头,撞上肖庆民冰冷刺骨的眼神,还有旁边姚志刚焦急制止的目光,话就全噎在喉咙里,只能哆哆嗦嗦地,按照肖庆民说的,把那些可怕的罪名一一罗列在纸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也烙在他的“罪状”上。
写完了“犯罪经过”,肖庆民又让他写下“我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并承诺对受害人进行赔偿,恳请受害人及其家属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之类的话。
最后,是签名,按手印。
王富贵写完最后一个字,手一松,钢笔差点掉地上。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湿了,冰凉地贴在身上。
肖庆民拿过笔记本,就着手电光,一字一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先自己在“见证人”后面,签下了“肖庆民”三个遒劲有力的字。
“你,签字。”他把笔记本和笔推到姚志刚面前,指着“家属或担保人”一栏。
姚志刚脸色灰败,手指颤抖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按手印。”肖庆民不知从哪摸出个小印泥盒子。
姚志刚和王富贵,依次在各自的名字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那红色,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刺眼得像血。
最后,肖庆民把笔记本递给辛柳。辛柳默默接过笔,在“受害人”后面,签下了“辛柳”二字,也按了手印。
做完这一切,肖庆民把笔记本仔细合好,揣进自己怀里。那薄薄的本子,此刻在王富贵和姚志刚眼里,重如千斤,简直就是王富贵的生死簿。
“现在,谈谈赔偿吧。”肖庆民重新抱起胳膊,看着姚志刚。
姚志刚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您说,您说,该怎么赔?”
肖庆民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算:“第一,我对象这身衣裳,米黄色的确良风衣,城里百货大楼买的,二百一十五块,外加十五尺布票。现在被你小舅子扯坏了,没法穿了。”
姚志刚和王富贵心里同时一抽。二百多?一件衣裳?这简直……
“第二,”肖庆民不管他们脸色,继续道,“我对象鼻子被打出血,是外伤。惊吓过度,这是内伤。医生说了,得好好静养,不能见风,不能受刺激。至少得休息半个月。她是正式工,这半个月的工资、奖金、补贴,全得算上。”
“第三,她一个年轻姑娘,清清白白的名声,被你这小舅子这么一闹,以后还怎么做人?心理创伤,精神损失,这怎么算?”
“第四,我为了这事,耽误的时间,来回的路费,还有……”他顿了顿,眼神更冷,“我这口气,怎么顺?”
他最后伸出五根手指,在姚志刚和王富贵面前晃了晃:“我粗略算了一下,五百块。少一个子儿,咱就公安局见。这认罪书,正好当证据。”
“五……五百块?!”姚志刚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王富贵更是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面如死灰。
五百块!这是什么概念?姚志刚在厂里算是正式工,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三十出头。五百块,他不吃不喝得干小两年!王家?把房子卖了都不值这个数!
“肖……肖同志,”姚志刚声音发干,带着哭腔,“这……这也太多了!我们……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啊!求求您,少点,行行好,少点吧!”
肖庆民脸色一沉:“多?我告诉你,这已经是看在……看在某些人的面子上,从轻处理了!按他这罪行,枪毙都够了!五百块钱买他一条命,你还嫌多?”
他弯腰,盯着瘫在地上的王富贵,语气森然:“要不,我现在就带他去公安局?这认罪书一交,我再去部队反映一下情况……你看看,五百块钱和吃枪子儿,你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