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肖庆民推了他一把。
王富贵被绑着手,脚步虚浮,只能被肖庆民半推半拖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小树林,回到土路上。辛柳默默地跟在后面,偶尔用手帕按一下鼻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完全是一副受了惊吓、需要人保护的柔弱模样。
到了路上,肖庆民押着王富贵,辛柳去推过肖庆民扔在路边的自行车。三个人,以一种古怪而压抑的组合,朝着密云县城的方向走去。
夜色完全降临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稀疏地挂在天边,发出微弱的光。土路崎岖不平,深一脚浅一脚。寒风像小刀子似的,从棉袄领子、袖口往里钻。王富贵脸上、身上的伤被冷风一激,疼得更厉害了。但肉体上的疼,远比不上心里的恐惧。
去公安局……调戏军属……枪毙……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疯狂盘旋,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冰冷的手铐,阴暗的牢房,还有……黑洞洞的枪口。
不,不能去!去了就全完了!
可是他双手被绑着,身边是强悍的军人,后面还有个“苦主”。跑?往哪跑?怎么跑?
绝望像藤蔓,一点点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肖庆民拎着他胳膊的那点力气支撑着,机械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走向刑场。
肖庆民和辛柳都不说话。只有自行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三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寒风掠过田野和光秃树梢的呜咽声。这沉默,比任何斥骂都让王富贵感到窒息和恐慌。
走了大概有两里地,前面路的转弯处,忽然射来一束摇晃的自行车灯光,由远及近。
王富贵浑浊绝望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有人!万一是认识的人呢?万一……
那辆自行车到了近前,车速明显慢了下来。骑车人似乎被路上这奇怪的三人组合吸引了注意力,车把一歪,竟然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上的人个子不高,穿着深色的棉袄棉裤,戴着棉帽子,帽耳朵耷拉着。他单脚支地,就着自家车灯和肖庆民手里手电的光,眯着眼,疑惑地朝被绑着的王富贵脸上仔细瞅了瞅。
这一瞅,那人突然“咦”了一声,试探着开口:“富……富贵?是王家村的富贵吗?”
声音有点熟。王富贵猛地抬起头,眯着被打肿的眼睛,努力辨认逆光中那人的轮廓。车灯的光有点刺眼,但他还是依稀认出来了那张脸。
是姚志刚!他姐夫!
一瞬间,王富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混杂着无尽的委屈,猛地冲上头顶。他“哇”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鼻涕齐流,声音嘶哑地嚎道:
“姐夫!姐夫啊!救命!快救救我啊姐夫!他们要抓我去公安局!他们要枪毙我啊姐夫!”
他像是快要淹死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拼尽全力地哭喊求救,身体拼命想往姚志刚那边挣,却被肖庆民铁钳般的手牢牢按住。
姚志刚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慌忙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支在路边,快步走了过来。他先看了看被绑着、满脸血污狼狈不堪、哭得不成人样的王富贵,脸上露出惊愕、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然后,他才转向押着人的肖庆民,以及旁边推着自行车、脸上带血、衣衫不整的辛柳。
姚志刚朝肖庆民和辛柳微微躬了躬身,脸上堆起小心翼翼、带着讨好和惶恐的笑容:“两位……两位同志,这……这是咋回事啊?我这小舅子,他……他犯啥事了?”
他搓着手,看看肖庆民冷峻的脸,又看看辛柳的惨状,语气更加讨好,甚至带着点哀求:“同志,我这小舅子,从小胆子就小,没经过啥事,是不是有啥误会?有啥事,咱们好说好商量,千万别动气,千万别……”
肖庆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着姚志刚,下巴朝辛柳那边抬了抬,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误会?你管这叫误会?”
他指着辛柳:“你看清楚了!这是我对象!我们约好在这前面碰头,结果我晚来一步,就看见你这好小舅子,把我对象连拖带拽弄进了路边小树林!想干什么?耍流氓!调戏军属!还动手打人!你看这鼻子打的,这衣服撕的!这就是证据!”
他每说一句,姚志刚的脸色就白一分,腰就弯下去一点。等听到“调戏军属”四个字,姚志刚浑身一哆嗦,脸色变得煞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像是被这几个字烫着了。
“调……调戏军属?!”姚志刚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王富贵,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和无力,“富贵!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真干了这种混账事?!你……你疯了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富贵,声音发颤:“你……你对得起你爹妈吗?对得起你姐吗?啊?!你这辈子……你是不想好了啊你!”
王富贵被姚志刚这么一骂,哭得更凶了,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姐夫……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喝了点猫尿,昏了头了……我没想怎么着她……我就是……就是……姐夫,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不想被枪毙啊姐夫!求你了!”
他哭得涕泪横流,要不是手被绑着,恐怕已经要给姚志刚磕头了。
姚志刚看着他那副怂包样,又是气又是恨,还有种说不出的悲哀。他猛地抬脚,看似很重实则收了力道,踹在王富贵腿上,骂道:“救你?你让我怎么救你?!你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谁救得了你?!”
骂完,他转过身,脸上的怒容迅速被一种卑微的、恳求的神色取代,对着肖庆民连连作揖:“这位解放军同志,您消消气,千万消消气……是我没管教好这小畜生,我给您赔不是,给这位女同志赔不是……”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讨好:“同志,您看……这事儿,它毕竟还没造成……那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不是?咱们……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私下里解决?只要不送公安局,怎么着都行!赔礼,道歉,赔偿!我们一定让您满意!”
肖庆民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姚志刚,嘴角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谁啊你?我跟你有什么好商量的?你面子很大吗?”
姚志刚被他呛得脸色一僵,但不敢有丝毫怒色,反而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笑容堆得更多。他慌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双手递到肖庆民面前,又划着火柴,哆哆嗦嗦地想给点上。
“同志,您抽烟,您抽烟……消消气。”姚志刚赔着笑,“我……我也是在城里工作的,是XXX厂的工人。我认识人,认识咱们这片派出所治安大队的姜三哥,姜老三!您……您看在三哥的面子上,抬抬手,行个方便?咱们一切都好商量,绝不让您和这位女同志吃亏!”
肖庆民听到“姜老三”的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硬似乎松动了一点点。他没接烟,但语气没那么冲了:“你认识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