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呢?他根本不在乎姐姐过得怎样,姐夫是死是活。他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笔“外快”从天而降。钱不多,但够他去县城“潇洒”一回。
这钱,他是一分也存不住的。只要拿到手,揣在怀里还没焐热,他就坐不住了。必定要呼朋引伴——叫的也是附近几个村和他一样的懒汉闲人——晃晃悠悠,走上十几里山路,去密云县城。
进了城,找个门脸不大、油污满墙的小酒馆,一屁股坐下。叫上两盘最便宜的小菜——花生米、拌黄瓜,或者一碗猪头肉,那就算开大荤了。打上两角散装白酒,几个人就能滋溜滋溜喝上半天。吹牛,侃山,骂街,眼睛贼溜溜地往过路的大姑娘小媳妇身上瞟。直到兜里最后一个子儿被酒馆老板抠走,才算完。
然后,带着一身劣质白酒的呛人味儿,醉眼惺忪,脚步虚浮地,沿着崎岖的土路往回晃。这一天,就算没白过。
这天下午,王富贵又收到了邮递员送来的汇款单。姐姐王桦寄来的。他撇着嘴,晃晃悠悠去公社取了钱。到手一数,脸就拉下来了。
两块三毛钱,外加两斤半粮票。
“呸!”他冲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脸色阴沉,“这败家娘们!越来越抠搜了!以前好歹还有个三块五块,这次就这点?够干啥的?”
他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心里一股邪火往上窜。骂骂咧咧,把王桦和姚志刚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钱再少,也是钱。一个人去就一个人去吧,酒瘾上来了,挡不住。
他也没回家,揣着钱,叼着根草棍,耷拉着肩膀,一个人往县城方向溜达。
到了老地方,还是那个小酒馆。一个人喝酒没意思,他只要了一角最便宜的白酒,一碟盐水煮黄豆,靠着油腻的墙壁,闷头喝起来。脑子里想的却是,下次得让爹妈给姐姐捎信,骂她一顿,这点钱够谁花的?他在城里看见人家穿着的确良衬衫,可精神了……
天色就在他有一口没一口的磨蹭中,渐渐暗了下来。冬日天黑得早,出了酒馆,冷风一吹,那点劣质白酒的后劲有点上头,脑袋晕晕乎乎,脚下发飘。
县城通往王家村的土路,蜿蜒在丘陵之间。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埂和一片片小树林,这个点,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远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像是蛰伏在昏暗大地上的萤火虫。
王富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胡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过一个弯,前面不远处的路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的背影。
就着天际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光,王富贵眯起醉眼打量。那女人身材高挑,苗条,穿着一件在乡下极少见的米黄色风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脑后梳着一根利落的马尾辫,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脚下穿的也不是农村常见的布鞋或棉鞋,而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跟敲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子城里人才有的劲儿。和村里那些穿着臃肿棉袄、皮肤粗糙、头发随便一挽的妇女截然不同。
王富贵的酒意“轰”一下,似乎冲上了头顶。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口干舌燥。他这辈子,在村里调戏个小媳妇,偷摸掐一把路过寡妇的屁股,是常有事。对方多半是啐他一口,骂声“流氓”,匆匆躲开,也就完了。他尝过甜头,胆子也越来越肥。
可像眼前这样,打扮得这么“洋气”,这么干净漂亮的城里姑娘,他只在偶尔进县城时,远远见过。哪曾这么近距离碰见过?还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将黑未黑的荒僻路上?
一股混杂着酒劲、邪念和惯有的欺软怕硬心思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四下看看,没人。旁边就是一片光秃秃的杨树林,树干在暮色中像一根根竖起的黑铁条。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脚下加快了速度,追了上去。
越过那女人时,他故意侧过头,斜着眼瞟。
这一看,更是魂儿都要飞了。
皮肤真白,像刚剥壳的煮鸡蛋。眉毛弯弯,眼睛……嗯,好像有点冷,但亮晶晶的。鼻子挺翘,嘴唇……因为天冷或者别的,微微抿着。比他见过最好看的公社广播员,还要俊上几分。
那女人似乎被他突然超车和肆无忌惮的目光吓了一跳,脚步顿了一下,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
这细微的、带着怯意的动作,像火星掉进了油锅,把王富贵心里那点歹意彻底点燃了。他就吃这套!你越怕,他越来劲!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堵在路中间,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实则猥琐的笑容。
“妹子,”他拖着长音,眼睛在对方身上上下扫着,“一个人走啊?这前边路可不好走,天也黑了,不太平。哥哥送你一段?你家在哪啊?”
这女人,正是辛柳。
她此刻心脏也跳得有点快,但不是怕,是紧张,还有一丝压抑着的厌恶和愤怒。按照四哥的计划,她扮演一个独自赶路、不小心落了单的城里女子,在这条王富贵从县城回村的必经之路上“恰好”出现。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王富贵。瘦,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白,挂着纵欲和懒惰的虚浮。就这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辛柳暗想,自己跟五嫂宋岭学的擒拿,在派出所练的格斗,随便用上两招,就能把他撂趴下。她挎着的包里,确实有把姜老四准备的小锤子,但眼下看来,完全用不上。
不过,戏得做足。
辛柳脸上立刻露出惊恐的神色,像受惊的小鹿,往后连退了两步,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城里人特有的口音:“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让开!我……我对象就在前面等我,他马上就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胡乱地摆手,眼睛四下乱瞟,寻找逃跑路线的样子,把一个孤立无援、遇到流氓的年轻女子的恐惧,演得淋漓尽致。
如果辛柳此刻横眉冷对,厉声呵斥,甚至摆出要拼命的架势,王富贵说不定心里会打鼓,掂量掂量。他本质是欺软怕硬的怂包。
可辛柳表现出来的,是纯粹的、毫无反抗能力的害怕。这极大地刺激了王富贵那卑劣的征服欲和兽性。酒精烧灼着他的神经,美色当前,孤身一人,天色昏暗……所有条件都仿佛在怂恿他:上啊!机会难得!
“对象?嘿嘿,在哪呢?哥哥咋没看见?”王富贵嬉皮笑脸,又往前逼近一步,伸手就去抓辛柳的胳膊,“别怕嘛,妹子,交个朋友,哥哥是好人……”
“你干什么!放开!”辛柳“惊慌”地甩手,躲开他的爪子,继续往后退,方向正是路边那片小树林。她按计划,要把这家伙引到树林边。
“救命啊!来人啊!有流氓!”辛柳开始尖声叫喊,声音在空旷的田野和暮色中传出去老远,带着哭腔,更显得凄惶无助。
王富贵一听她喊,心里也是一慌。但看看四周,依然没人出现。那点慌张迅速被更凶狠的念头压下去——不能让她再喊了!得把她弄到没人的地方去!
“叫你妈喊!”他骂了一句,脸色狰狞起来,猛地朝辛柳扑过去,这次目标是捂她的嘴,把她拖进树林。
辛柳看似慌乱地闪躲,脚下却很有章法。王富贵这一扑用了全力,辛柳轻盈地侧身一让,王富贵收势不住,“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扑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土和枯草叶子。
“咳咳……妈的!”王富贵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嘴里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