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实在,也说到了几个兄弟的心坎里。大家点点头,脸上的愁容散了些。也是,急有什么用?孩子又不是地里的庄稼,猛浇肥就能蹿个子。
这个话题算是暂且搁下。
姜老四呷了口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话锋一转,看向姜老爹和姜老五:“爹,老五,还有个事。咱们院子前头那两间门房,产权还在轧钢厂手里吧?”
两人都点头。那两间临街的门房,早先是老五住的,后来一直空着,堆放些杂物。
“我琢磨着,”姜老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您二位,能不能找找厂里的李怀德主任,商量商量,把那两间房的产权,买到咱自家手里?钱,我来出。”
大家都望向他,有些不解。
姜老四解释道:“记得我去年夏天提过一嘴不?估摸着就今年,那大批下乡的知青,该像潮水一样回城了。到时候住房得多紧张?厂里要是把这两间空房收回去,分给哪个回城的职工家属住进来……咱们这院子,可就真要住进外人了。日子还能有现在这么清静、方便?”
这么一说,几兄弟都回过味来,连连点头。院子里住惯了自家人,猛然塞进别姓外人,吃喝拉撒都在一处,难免磕碰,是不方便。
姜老爹却有些犹豫,老实巴交的脸上写着为难:“就那么直接去找李主任?他能答应卖给咱?这……这不合规矩吧?”
姜老五也附和:“是啊四哥,厂里的房产,哪能说卖就卖给个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姜老四笑了笑,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答应不答应,关键在‘价钱’上。您就跟他说,我们诚心要,愿意出高价,只要厂里肯卖,价钱随他开。”
“随他开?”姜老爹倒吸一口凉气,“那得被敲去多少?不行不行,这太亏了。”
“爹,”姜老四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这钱,亏不了。那两间房买下来,咱们这院子才是个完整的‘家’。多花点钱,买往后几十年的清静自在,值。”
看姜老爹还在迟疑,姜老四又补了一句:“这事宜早不宜迟。等回城潮真涌起来,厂里想起这两间房,可就来不及了。”
姜老爹看着儿子沉稳的脸,又看看其他几个儿子也都点头,终于一咬牙:“成!那我……我改天就拉下这张老脸,去找李怀德说道说道!”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人知道,姜老四此刻平静的面容下,心里正转着别的念头。李怀德……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埋了很多年。早在姜老大意外去世那会儿,有些心思就动了。只是后来时局变迁,一直没等到合适的机会。当年心里许下的愿,总不能白白许了。
该找回来的,总得找回来。他默默想着,眸色深了些。
堂屋里的茶渐渐凉了,外头帮忙收拾的动静也小了下去。夕阳的光斜斜照进院子,给喧闹了一天的九十四号院,披上了一层温暖而疲惫的橙红色。
女人们终于忙完了,捶着腰走进来。孩子们早不知疯跑到哪里去了,院里只剩下一地洁净,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
姜大妈指挥着几个有力气的孙子把桌椅板凳给街坊四邻送回去。辛柳和姜文峰把自己关在自己屋里,对着那一沓红封和崭新的录取通知书,依然觉得像在做梦。
姜老四从前院溜达着去上了趟厕所。
冬夜的风硬邦邦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缩了缩脖子,系好棉袄扣子,踩着冻得硬实的地面往回走。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各家窗户透出些昏黄的光,映着窗棂上薄薄的霜花。宴席散后的热闹劲儿彻底没了,剩下一种深沉的、属于自己家的安静。
他跺跺脚,呵着白气推开自家屋门。
屋里的情景让他愣了一下。
孩子们都不在,往常这时候,几个丫头早就叽叽喳喳闹成一团了。眼下屋里却显得有点空,有点静。只有桐桐挨着老奶奶坐在炕沿,对面凳子上坐着姜老三和何雨水两口子。房顶上吊着的灯泡,光晕昏黄,笼着几个人,气氛瞧着有些沉,不如往常松快。
“这是……有事?”姜老四反手带上门,把寒气关在外头,搓了搓手,在门边找了把凳子坐下,看看姜老三,又看看自己媳妇桐桐。
桐桐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袄衣角。老奶奶的手一下一下,缓慢地拍着她的背。
姜老三和何雨水对看了一眼。何雨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姜老三。
“咳,”姜老三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有点低,“是有点事。关于……桐桐的。怕孩子们听了瞎传,都让去我那屋跟梅俏他们玩去了。”
姜老四心里咯噔一下。关于桐桐?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立刻就想到了前些日子何雨水提过的那一嘴——在邮局碰见个跟桐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难道又碰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姜老三,等下文。
果然,姜老三开口了,说的就是这事。
“上次,桐桐不是说了想法么,”姜老三斟酌着字句,“不想认,怕麻烦。雨水回来也就没再往下说,怕她听了心里乱。”
何雨水在一旁轻轻点头,接口道:“可自打上回见过,我留了心。后来又在邮局碰见那女的几回,差不多隔个十天半月就去一次,寄点钱,寄点粮票,往密云那边。回回脸上都不大好看,青一块紫一块的,明眼人一看就是挨了打。邮局有个大姐心善,还问过她,是不是家里有啥难处,能帮她报公安。那女的就是摇头,咬死了说自己不小心磕碰的。唉,谁信呢?可苦主自己不言语,外人也没法硬插手。”
屋里很静,只有炉子上水壶滋滋的声响。桐桐依旧低着头,但姜老四看见她捻着衣角的手指停住了,微微发白。
姜老三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声音更沉了些:“本来以为就这么着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可巧,前些日子,我们所里搞行动,端了几个赌窝,抓了一批人。里头有个叫姚志刚的,密云那边农村上来的,现在顶了他叔的班,在厂里当工人。情节不重,就是偶尔去玩两把,罚了款,家里来人作个保,就能让领回去。”
“那天正好我值班,处理他这事。然后就见着来领他的人了。”姜老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桐桐,又很快转开,“是个女人,交罚款,签字,担保……我瞅着她签字,名字是王桦。姚志刚是她男人。”
“老四,雨水,”姜老三看向自己弟弟和弟妹,语气复杂,“那女人……跟桐桐,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脸色蜡黄,没点精神气,眉眼耷拉着,苦得很。”
桐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老奶奶拍着她后背的手,节奏微微乱了。
“我当时就留了心。”姜老三接着说,“按程序,也简单问了问情况,做了记录。后来,又私下打听了一下。”他端起桌上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润润发干的喉咙。
“这姚志刚和王桦,老家都是密云王家村的。王桦她……不是老王家的亲闺女,是打小收养的孤女。听说老王两口子多年没孩子,不知从哪抱养了她,取名王桦。说来也奇,这王桦到了王家没两年,那老婆子竟怀上了,生了个儿子。”
姜老三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鄙夷,又像是怜悯:“后面的事儿,你们大概也能猜到。有了亲生的儿子,这抱来的闺女,日子就不一样了。老王两口子倒也没往死里打骂,可那‘洗脑’的功夫,是从小做到大。什么‘我们养大你,是天大的恩情’,‘你得记着这恩,好好报答你弟弟’,‘弟弟是王家的根,你一切都得紧着他’……一套一套的。这王桦,就从能干活起,就成了那家的使唤丫头兼小保姆,啥好的都得紧着弟弟,自己吃剩的穿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