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铁锤击打墨泥的声音。

“咚!咚!咚!”

“好吵啊。”苏酥捂住耳朵。

“这叫万杵。”

季长风站在门口:

“好墨是打出来的。”

“轻胶十万杵。”

“只有经过成千上万次的捶打”

“做出来的墨才能坚如玉,纹如犀,落纸如漆,万载存真”

走进作坊,光线有些昏暗。

几口大锅正在熬胶,几个老师傅光着膀子,挥舞着巨大的铁锤

正在捶打黑乎乎的泥团。

他们大汗淋漓,浑身的肌肉紧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迎了上来。

他是这里的主人,程老先生。

“是季先生嘛?果然如同顾老所说,一表人才”

“程老说笑了,那块墨还在闹腾?”

季长风开门见山。

“哎,别提了。”

程老叹了口气,引着两人往后院走:

“那本来是我们家的镇店之宝“

“祖上传下来的一块明代的龙香剂。”

“以前一直好好的,供在祖师爷牌位前。”

“但从上个月开始,它就不对劲了。”

“只要有人用它磨墨写字,那字就会自己变”

“自己变?”苏酥好奇地探出头

“怎么变?变成画吗?”

“不,是变成反话。或者说是心里话。”

程老一脸苦笑:

“前几天,有个附庸风雅的暴发户想买这块墨。”

“他非要试墨。”

“他提起笔,想写厚德载物四个字,以此来标榜自己的品德。”

“结果”

“刚写完,墨迹还没干那字就开始变形。”

“最后变成了【唯利是图】”

“那字体,还是狂草,入木三分,讽刺得很啊”

“噗!”

苏酥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么智能?这简直是自动打脸机啊”

“那个暴发户肯定气死了吧?”

“何止是气死。”程老无奈道

“他当时脸都绿了,砸了我的笔就要走”

“还说我这墨里有妖法,要举报我。”

“不仅如此。”

“我那小孙子,想用这墨写作业。”

“他写我爱学习,字就变成了我想打游戏。”

“我老伴写祝你长寿,字变成了少抽点烟。”

“这墨简直成精了,谁的心思它都知道,而且一点面子都不给“

“现在家里人都不敢用它”

“把它锁在柜子里,但半夜还能听到柜子里传来笑声”

“瘆人得很啊!”

季长风听完

“有点意思。”

“能辨真伪,直指人心。”

“这哪里是妖墨,这分明是直墨。”

来到后院的书房。

程老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块长约三寸的古墨。

那墨黑得发亮

表面有细微的蛇皮纹,正面刻着一条金色的盘龙

背面刻着龙香剂三个篆字。

“这就是那块墨?”

苏酥凑过去,用力吸了吸鼻子:

“好香!比烤鸭还香!”

“老板,这墨能吃吗?”

“吃不得。”季长风拦住她

“墨里有胶,吃了会粘住肠子。”

他伸出手想要拿起。

一道极其微弱的意念,从墨里传了出来:

“别碰我!”

“脏手!”

“除非你能证明你是个诚实的人,否则别想用我!”

季长风的手停在半空。

“好大的架子。”

他转头看向苏酥:

“苏酥,你来试试。”

“我才不要!”

“不用写多难的字。”

季长风把一支毛笔塞进她手里

又在砚台里倒了点水:

“你就随便写句话。”

“比如描述一下你现在的状态,或者你的愿望。”

“看看它会不会变。”

“哼,试就试!”

苏酥的好胜心被激起来了。

“我苏酥可是九尾狐,最是真性情”

“我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撒谎(除了骗吃的)”

“它还能把我怎么着?”

苏酥撸起袖子抓起墨。

墨在她手里挣扎了一下

但在怪力下只能屈服

乖乖地在砚台上摩擦。

墨汁研磨出来了。

苏酥蘸饱墨汁

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本姑娘一点也不饿。】

写完,她得意地把笔一扔:

“看!没变吧?”

“我刚吃完烤鸭,确实不饿啊!”

话音刚落。

纸上的墨迹开始重组。

几秒钟后。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变成了一行魏碑体:

【我还想吃十个大肘子,外加两斤红烧肉】

“!!!”

苏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旁边的程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季长风也忍俊不禁。

“胡说!污蔑!诽谤!”

苏酥的脸像个煮熟的虾子:

“我哪有想吃十个肘子?我明明只想吃....只想吃五个!”

她指着那块墨大骂:

“你这是篡改我的思想”

“我再写!我就不信了”

苏酥不信邪。

她再次提笔,想让自己看起来高雅一点,淑女一点。

她写道:

【我是一只温柔、善良、可爱的淑女。】

墨迹再次蠕动。

最终呈现出的字是

【我是一只暴力、贪吃、缺心眼的饭桶。】

“啊啊啊!!!气死我了!!!”

苏酥彻底破防了。

她抓起墨就要往地上摔:

“什么破宝贝!这是黑粉!这是杠精!”

“我要把它磨成粉冲水喝!”

“住手!”

季长风一把拦住了她。

“别冲动。”

“它说的虽然难听,但某种意义上,是不是也挺准的?”

“准你个大头鬼!我哪里缺心眼了?”

苏酥气得直跺脚。

季长风从苏酥手里接过那块毒舌墨。

他将墨放在手心

“起卦。”

“《泽风大过》。”

“大过,大的过度。言过其实。”

“这块墨是在矫正那些言过其实的话。”

“初六爻:藉用白茅,无咎。”

“意思是,要用最真诚的心去对待事物,才不会有错。”

季长风仔细端详着墨的表面。

他发现这块墨的内部有一缕金色丝线。

“原来如此。”

季长风恍然大悟:

“程老,您家祖上制墨时,是不是掺入了什么特殊的毛发?”

程老愣了一下,回忆道:

“族谱上是有记载”

“说是明朝那位先祖,曾在九华山遇到一位异人”

“那位异人送了他一根金色的兽毛,说是神兽身上掉下来的。”

“先祖为了追求极致的墨色便将那根毛烧成灰,入墨了”

“难怪,九华山是地藏王菩萨的道场”

“地藏菩萨的坐骑名为谛听。”

“伏在地下,一霎能听九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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