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风走到那尊俑面前。
这是一尊跪射俑。
不同于那些站立的将军俑或步兵俑
他左腿蹲曲,右膝着地,上身微侧,双手在胸前作持弩状。
他的头微微向左偏转,目光凝视着前方。
这尊俑保存得极好
甚至连铠甲上的红色甲带和战袍上的绿色漆皮都还隐约可见。
但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典型的关中汉子的脸。
方脸庞,宽额头,留着八字胡。
此刻,那双泥塑的眼睛里,似乎真的蕴含着泪光。
“起卦。”
季长风没有丝毫犹豫
“《地水师》”
季长风盯着卦象,沉声道:
“地中有水,险在内而顺在外。师者,众也,军旅之象。
“这卦象正应了此地的军阵。
“但是……”
他指着变爻:
“六三爻动,师或舆尸,凶。”
“舆尸,意为载尸而归。”
“但这并不是指战场上的战死,互卦见《雷地豫》”
“这是一种未完成的带着遗憾的归乡之念。”
季长风抬起头,目光与那尊跪射俑平视:
“这不是阴兵借道,也不是将军显灵。
“这是一位工匠的执念。”
“工匠?”苏酥不解
“这不就是个泥人吗?”
“物勒工名,以考其诚。”
季长风指着跪射俑战袍下摆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那里刻着个秦篆小字。
“大秦律法严苛,制作兵马俑的工匠必须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俑上。一旦质量不合格,就要杀头。
“这个字是朝。”
“苏酥,我要借你的眼睛,看一看他的记忆。”
“好。”
苏酥双目化为紫色的竖瞳,将手搭在季长风的肩上
两人的精神通过触碰连接在一起。
画面是灰暗的,充满了烟尘和火光。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工场。
数不清的工匠正忙碌着。
皮鞭的抽打声,监工的喝骂声此起彼伏。
一个名叫“朝”的中年工匠,正跪在泥地上
用颤抖的手修整着面前这尊跪射俑的胡须。
他太累了。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为了赶工期,为了在那位始皇帝下葬前完成这支地下军团
他们这些来自周边的刑徒和工匠被日夜驱使。
“朝”的嘴唇干裂,脸色蜡黄。
他一边捏着泥土,一边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
那是一块从囚服上撕下来的麻布
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那是家书。
“母视居,勿忧。钱已寄回,米亦足。朝虽苦,然……”
字写到这里就断了。
因为他没力气了。
他想告诉家里的老母亲和妻子
他虽然在这里受苦,但只要熬过这个工期,就能回家了。
他攒了一点工钱,想托同乡带回去给孩子买件新衣服。
然而,他并没有熬过去。
就在这尊跪射俑即将完工的那个深夜,他心口一阵剧痛
一口鲜血喷在了未干的陶俑上。
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没有看那个凶神恶煞的监工
而是死死地盯着手里那封没写完,也没寄出的家书。
他把那块破布,偷偷塞进了陶俑铠甲的一道缝隙里。
那是他唯一的寄托。
随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他的尸体被草草拖走,这尊倾注了他最后心血和执念的陶俑
被送进了巨大的窑炉,烧制成了永恒的守卫。
苏酥抽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太惨了”
“他只想回家,可是他累死了,连信都没寄出去”
季长风缓缓睁开眼。
“这就是它的执念。”
“这尊俑最近刚出土,重见天日。阳光和空气唤醒了那缕残存在陶土里的精气。”
“他在问:家里的麦子收了吗?母亲身体好吗?大秦还在吗?”
季长风轻叹一声:
“朝,你问的事,我来答你。”
他从包里取出笔墨和黄纸。
“苏酥,研墨。”
“哦”苏酥乖乖地拿出砚台。
季长风落笔。
他不会写秦篆,而是用了现在的繁体楷书,他相信意念是相通的。
致工匠朝:
君之书,虽未至家,然天知地知。
君母安康,早已归于尘土,魂归乐土,无病无灾。
大秦虽亡,然华夏犹在。
今之天下,九州一统,百姓安居,无战乱之苦,无徭役之苛。
君所造之俑,今已为国宝,受万国敬仰。
君之名,虽隐于甲衣之下,今亦得见天日。
家国安好,君可歇矣。
写完,季长风双手捧起黄纸,对着那尊跪射俑,朗声念了一遍。
“去吧。”
季长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张黄纸。
黄纸化作灰烬,随着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盘旋上升
轻轻落在了跪射俑的脚边。
“滴答。”
苏酥瞪大了眼睛。
她清楚地看到跪射俑的眼角湿润了。
一道泥水顺着它沧桑的脸庞滑落,滴落在铠甲上。
“他听到了”
“老板,他听到了。他不哭了。”
隐隐约约的叹息声彻底消失了。
这位名为“朝”的工匠,终于放下了他对家的牵挂
放下了那封没寄出去的信。
他知道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不再是一个苦命的囚徒,他是这支伟大军团中永恒的一员。
守护着这片他曾经用血汗浇灌的土地。
两人走出博物馆大门时
张队长还在门口守着,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上去:
“季先生,怎么样?没出事吧?”
“没事了。”
“他只是想家了。”
回到车上。
苏酥显得格外沉默。
“老板。”
“嗯?”
“你说,做人是不是很辛苦啊?”
苏酥轻声问
“为了一个家,为了几袋米,就要把命都搭进去。这也太累了。”
季长风发动车子,向着长安的方向驶去。
路边的石榴园里,红彤彤的石榴挂满枝头
“是辛苦。”
季长风道:
“但正是因为这份辛苦,因为这份对家的执念,才有了这长城,有了这兵马俑,有了这延绵不绝的华夏。”
苏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