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
这是武侠小说里的渡口。
但在现实中，这里并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
这里是鸡鸣听三省的地方。
站在渡口，往前一步，便是八百里秦川。
车子停在了一家路边小店门口。
苏酥推开车门，被夜风吹得眯起了眼。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老板，这里怎么比壶口还冷？”
季长风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因为这里是风口。”
他指着南边的巨大阴影：
“那是中条山，对面是秦岭。黄河从中间穿过，形成了天然的风道。”
“古人说风陵渡，这个风字，既是指风后的陵墓，也是指这常年不息的大风。”
“别吹风了，进屋。这是我们在晋省的最后一顿饭，吃点热乎的。”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店里没什么客人
只有两个开大货车的司机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吃着两大碗面。
“几位？”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
“两位。”
季长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用纸巾擦了擦桌子
“把你们这儿的拿手面食，都上一遍。”
“都上？”
掌柜的一愣，看了看苏酥的小身板
“姑娘能吃得完吗？咱这儿的面可是实打实的份量。”
苏酥豪气干云地一拍桌子：
“大叔，你就上吧！别看我瘦，我肚子里有…嗯，有个黑洞。”
“我要吃剔尖！猫耳朵！还有那个什么栲栳栳”
她指着墙上贴着的红纸菜单，念着拗口的名字。
“好嘞！剔尖两碗，猫耳朵一盘，莜面栲栳栳一笼！再来个过油肉，齐活！”
掌柜的高声吆喝着，转身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后厨里就传来了切菜声
苏酥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有些感慨。
“老板，咱们进晋有多久了？”
“大半个月了。”
季长风给自己倒了一杯店里免费的大麦茶，热气腾腾
“是啊，大半个月了。”
苏酥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这大半个月，我吃了这辈子最多的醋，闻了最多的煤灰。
“这里真好，全是快乐。这里的人实在，给的肉多，面也劲道。
“就是真的太干了。
“你看，我的鼻头都起皮了，嘴唇也干了。”
“刚才在外面吹那一阵风，我觉得我的脸都要裂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支润唇膏，厚厚地涂了一层。
“干，是因为土厚。土厚，则民性淳朴，根基深稳。
“下一站更干。”
“更干？！”
苏酥手里的润唇膏差点掉地上
“不是说八百里秦川是风水宝地吗？怎么会更干？”
“秦地多风沙，且西北风更劲。”
季长风悠悠道
“若是遇到沙尘天，你这只白狐狸，半天就能变成土狐狸。”
“啊！！！”
苏酥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那我不要去了！”
就在苏酥准备撒泼打滚求改道的时候
霸道的香味打断了她的施法。
“面来喽！”
首先端上来的是一笼莜面栲栳栳。
那竹蒸笼一揭开，热气腾腾。
苏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笼屉。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圈圈像蜂窝一样的面卷。
每一个面卷都是用极薄的莜面片卷成的筒状
色泽淡黄，晶莹透亮
“好奇怪的形状，像一个个小树桩。”
苏酥好奇地伸出筷子。
“这叫栲栳栳，因形似笆斗而得名。”
季长风介绍道
“这可是纯手工活。讲究的是一推一卷一立。
“用手掌一推成片，手指一卷成筒，动作要快，力道要匀。”
苏酥夹起一个，蘸了蘸旁边配好的西红柿鸡蛋卤，放进嘴里。
“这个口感好神奇！像是在嚼很有弹性的软糖，但是是咸口的！”
苏酥一口一个，吃得不亦乐乎。
“老板，这个蘸羊肉汤肯定更好吃！”
紧接着，剔尖上来了。
两大碗白生生的面条，上面浇着一层肉臊子。
这剔尖面和普通面条不一样。
它是两头尖、中间圆，像一条条小鱼儿。
“剔尖，又叫拨鱼儿。”
季长风拿起醋壶，往碗里转着圈倒了些老陈醋
“这是用特制的铁筷子，在面盘上把软面剔进锅里的。面软，好消化，滑溜。”
苏酥学着季长风的样子，倒醋，加辣椒油，搅拌均匀。
“吸溜”
一筷子下去，那面条顺滑得根本不用嚼，直接滑进了嗓子眼。
软糯顺滑，混合着肉臊子的浓香和老陈醋的酸爽，温暖了整个胃袋。
苏酥眯着眼感叹
“刚才那个栲栳栳是劲道，这个剔尖就是柔。”
最后上来的是猫耳朵和过油肉。
猫耳朵一个个小巧玲珑
真的像猫的耳朵一样卷曲着。
吃起来口感偏硬，很有嚼头。
而过油肉，则是晋菜的灵魂。
金黄色的里脊肉片，外软里嫩，裹着薄薄的芡汁，配上木耳、蒜苔、葱白。
“过油肉，讲究的是油大而不腻，肉嫩而不柴。”季长风夹了一片肉
“这是以前晋商请客的头道大菜。”
苏酥此时已经进入了战斗模式。
她左手拿勺子舀猫耳朵
右手拿筷子夹过油肉，
面前还摆着半笼没吃完的栲栳栳。
“好吃！都好吃！”
“老板，虽然这里干是干了点，但是凭这几碗面，我原谅它了！”
季长风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
把自己碗里的几块大肉片夹给了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太香了。”苏酥嘴里塞得满满的
“我要把这些味道都记在肚子里”
两人并在车里歇了一夜。
天边泛白。
季长风发动了车子。
“走了。”
“再见啦，晋省。”
苏酥趴在车窗上，对着身后沉睡的土地挥了挥手
“再见啦，老陈醋。再见啦，煤老板。再见啦，关二爷。”
越野车缓缓驶上风陵渡黄河大桥。
“滴”
导航的声音适时响起：
“前方即将到达，潼关。”
“潼关？”
苏酥精神一振。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季长风轻声吟诵
“这里是关中平原的东大门。过了潼关，便是长安。”
此时，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了前方土地上。
眼前的秦川大地显得更加厚重
远处的秦岭山脉如同一条巨龙，横亘在天边
“老板，我感觉到了。”
苏酥坐直了身体。
“什么？”
“这里的气场不一样。”
苏酥指着连绵的秦岭
“晋省的气是旧，是财气和祖宗气。但这里的气是古，是王气。
她打了个寒颤：
“而且，这里压迫感好重！”
季长风微微一笑：
“那是自然。
“这里是十三朝古都。这片黄土下，埋着始皇帝的千军万马，埋着大唐的盛世繁华，也埋着玄奘法师的执念。
“这里就是华夏文明的魂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