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维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那个年长的男人。迈勒斯会意,转身走到吧台后面,从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那张纸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枫丹的山川河流、城镇港口,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他把地图摊在江空面前的桌上,用酒杯压住两个角,又挪了挪油灯,让光线照得更清楚些。橘黄色的光落在纸上,把那些褶皱照得格外分明。
江空只是看了一眼,拿起酒保记账用的笔,在地图上的某一处水域画了一个圈。歪歪扭扭的,但画得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墨水在纸面上洇开,染出一小片深色。
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
“你们可以去探索一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圈上,轻轻敲了敲。
“要潜水进去,还要做好安全措施。不要直接接触‘里面’的……水。”
娜维娅看着那个圈,眉头微微皱起。她往前走了半步,凑近看了看那片水域,又抬起头盯着江空。
“什么?为什么?”
“因为会死。”
江空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娜维娅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疑惑和审视。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骗子、疯子、走投无路的、心怀鬼胎的,但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他说“会死”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语气也没有夸张,就像在说“下雨了要打伞”一样自然。他甚至没有多看那片水域一眼,仿佛那个圈里的东西他早就烂熟于心。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角落里那几个客人已经走了,只剩下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头顶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水声。
江空索性直接爆了个大的。
“你的父亲,卡雷斯,背负了不属于他的罪名。”
娜维娅的表情僵住了。那双眼睛里的疑惑还没有散去,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像是被人猛地戳中了最深处不敢触碰的地方的那种无措。
“你如果想证明他的清白的话,你应该去一趟这里。到时你会明白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语气又重了几分。
“不过不能直接接触那里的水,这很重要。”
娜维娅愣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从这个人走进来开始,她就觉得奇怪——来历不明,出手就是十万摩拉,要调查的东西不一般,有的名词甚至她都没听过,还知道她父亲的名字。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警惕,应该追问,应该把这人的底细翻个底朝天。
但在江空说出“卡雷斯是被冤枉的”这句话之后,那些理智、那些怀疑、那些谨慎,忽然都不重要了。
这个人出于什么目的已经无所谓了。他给了一个可以直面真相的线索。不管这是不是真的,她都愿意去试。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哪怕要潜入那片谁也没去过的地方,哪怕会死。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声音郑重起来。
“如果线索是真的,我会铭记这份恩情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江空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不用感恩戴德的。有机会的话,请我吃吃你做的马卡龙吧。”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娜维娅又看了他一眼。这人好像很了解她。知道她父亲的事,知道她在查什么,还知道她会做马卡龙,但她从前没见过他,他甚至还不是枫丹人。
江空没有理会她的目光,转头看向旁边的迈勒斯。
“你该告诉你家小姐真相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让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补上该说的话。
迈勒斯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手交叠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故事。
卡雷斯当年追查乐斯的事,从乐斯查到了少女连环失踪案。那些失踪的少女,一个一个,无声无息地消失,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们是死是活。卡雷斯查了很久,越查越深,越查越接近真相。然后他发现——
迈勒斯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娜维娅身上。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钉住了。那双眼睛盯着迈勒斯,等着他说下去。
“娜维娅被选为了‘少女连环失踪案’的目标。”
迈勒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
那时候卡雷斯已经身患重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他没有退。为了保护女儿,他声称已经掌握了对方关键的犯罪证据,威胁凶手不要伤害娜维娅。那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他唯一的筹码。
后来就发生了卡雷斯枪击雅克的事件。卡雷斯被诬陷为杀人凶手,死在了决斗场上。
迈勒斯说完,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酒吧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声响。头顶的水管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是在数着谁的心跳。吧台上那杯没人喝的酒,酒面上映着昏黄的灯光,轻轻晃动。
娜维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疑问,那些她不敢去碰的猜测,此刻被一一翻了出来,摊在面前。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
江空也微微叹了口气。
“真是令人唏嘘。”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朝娜维娅点了点头。
“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没有停留,往酒吧外面走去。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让娜维娅自己去揭晓答案吧。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推门声响起,铁门“咣”的一声合上。
外面比酒吧里还暗。污水河的水流依旧缓慢,头顶的灯把一切都照得昏黄。江空沿着河走了一阵,找到一个旅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墙壁上刷着发黄的漆,有几道裂缝。窗户开得很高,能看见外面的一线天空。
江空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出神。天花板上也有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张地图。
明天要去沫芒宫见芙宁娜。该不该把吞星之鲸的事告诉她和那维莱特?说了,怎么让她们相信自己?或者干脆自己去原始胎海,把吞星之鲸宰了?
他翻了个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要是能问问神奇海螺就好了,而我的超级大脑告诉我,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