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空在轻策庄里慢慢走着。
路是青石板铺的,有些年头了,边缘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石板缝隙里探出几株细小的野草,开着米粒大的白花。路两边是错落的屋舍,木制的结构,灰瓦覆顶,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和辣椒,红黄相间,在阳光下格外鲜艳。偶尔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看见他也不躲,只是抬头瞄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啄,鸡冠红彤彤的,随着啄食的动作一颤一颤。
田间有人在劳作。
大多是些老人,弯着腰,在梯田里忙活。有的在除草,有的在施肥,动作不快不慢,透着一股悠然。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一个老汉看见他,直起腰,把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招呼:
“小伙子,外面来的吧?是找人吗?”
江空停下脚步,也笑了笑。
“老伯,我是来观光的,感受一下田园风光。”
老汉点点头,脸上的皱纹笑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
“常有人来观光的。轻策庄风景好,空气也好,比城里舒坦。城里那车马声,吵得人脑仁疼。”
说完,他又弯下腰,继续锄草。锄头落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江空也没多聊,继续往里走。
走了一阵,他在一块牌子前停下。
那是一块木制的公告板,有些破旧了,木板边缘已经开裂,钉子也锈迹斑斑。板面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纸条,层层叠叠,有的已经褪色发黄,字迹模糊不清;有的被雨水打湿过,墨迹洇开,只剩下隐约的轮廓。还有几张新的,纸张还泛着白,在风中轻轻飘动。
江空凑近,大概扫了一眼。
有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老人写的:
“说起来,昨天一个老朋友回来了……我们有四十……不,五十年没见了吧。我目睹了他使用风之翼飞翔的姿态……年轻时我们一起在商路上走镖,后来他在蒙德发达了,做了什么骑士……到老了竟一声不吭地回来了,从此就神出鬼没……”
江空看着这条消息,若有所思。
说的应当是安柏的祖父了。
原来他是轻策庄人。
他继续往下看。
“白衣方士,少年剑客……”
这说的应该是重云和行秋了吧。纯阳之体的小方士,和他那个整天惹事的剑客朋友。
老章的爹给他贴的相亲启事:吾儿年过三十,尚未婚配,有合适的姑娘请往吃虎岩寒锋铁器铺一叙……
江空看到这条,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章的爹还挺着急。那个打铁时专注得六亲不认的汉子,在他爹眼里就是个愁人的大龄剩男。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忽然停住了。
“岩王爷,如果您来轻策庄,请给小六一颗神之眼吧……有了神之眼,她就能变得有钱……她的爸爸就不用再外面做千岩军努力赚钱了……”
江空愣了一下。
这应该是这位小六的亲人长辈所贴的吧?
小六……
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没抓住。
他又看了一遍其他公告,把其他消息也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条小路,路过一处茶摊,忽然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童声。
江空循声看去——茶摊旁边的一棵大树下,几个小孩围着一个老头,正闹腾着。
那树很老,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投下一大片阴凉。老头就坐在树下一块石头上,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
江空也凑了过去,站在旁边听着。
老头对着一个小男孩说:
“小星啊,上次就讲过冒险家的故事了,这次该讲鬼故事了!”
那个叫小星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另一个小男孩连忙点头:
“反正鬼爷爷讲的故事都好听。”
老头——鬼爷爷——笑着点点头,蒲扇也不摇了,搭在膝盖上。
“阿义说的对。”
他又看向旁边的一个小女孩。
“小六觉得怎么样?”
那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褂子上还有几块补丁,但补得整整齐齐。她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表情,听见鬼爷爷问自己,想了想,轻轻点点头。
“鬼故事也行的。”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空看向那个小女孩。
小六?
他仔细打量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小六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想起什么——之前在总务司门口,他和一个千岩军聊过天。那人好像叫......记不清了。但他确实说过自己有个女儿,也在轻策庄,叫小六。说起女儿的时候,那个一脸风霜的汉子,眼里全是温柔。
看来就是她了。
就在江空思考的时候,鬼爷爷已经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故事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前啊,有个叫小冥的姑娘,生的娇巧可爱,就是运气不太好,害了一场大病,就早夭了。”
几个小孩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妈妈天天以泪洗面,足不出户,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鬼爷爷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梯田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可忽然有一天,家里出现了敲门声。”
他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咚,咚,咚。”
那声音模仿得太像了,低沉,缓慢,一下一下,像是真的有人在敲什么。几个小孩吓了一跳,小星往阿义身边靠了靠。
“妈妈被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看——是一碗热乎乎的肉汤,和一大盘煮熟的肉,却不见半个人影……”
小六听得入神,小手攥着衣角,攥得更紧了。
“小冥的妈妈疑惑不解,便循着香喷喷的味道一路找了过去……结果误打误撞,碰上一处丘丘人营地。”
一个小男孩倒吸一口凉气。
“丘丘人立刻就把他围了起来,吓得她赶忙捂住双眼。可半晌过去,只听见‘哒,哒,哒’的响声……”
鬼爷爷又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小孩紧张的脸。
“妈妈慢慢把手拿开,看到的是——这群丘丘人正跳着小冥生前最喜欢的那支舞!”
小星张大了嘴,阿义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树后面。
“这时,她的背后突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却什么也看不到,只闻到一股香香甜甜又熟悉的气味……”
鬼爷爷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一阵风。
“妈妈落下眼泪……原来小冥死后并不孤单,还交上了一帮可爱的丘丘人朋友……”
故事讲完了。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故事配乐。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
小星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有点吓人……”
阿义点点头,脸色有点白。
“我、我要回家了……”
两人站起身,飞快地跑了,脚步声哒哒哒地消失在石板路尽头。
其他几个小孩也纷纷起身,一溜烟跑没影了,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只有小六还坐在原地。
鬼爷爷看着她,有些意外。
“小六不怕?”
小六摇摇头,想了想,说:
“我感觉……还挺温馨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鬼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望着小六,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知道些什么,又像是感慨些什么。那目光里,有怜悯,有欣慰,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都回去吧。今儿没别的故事了。”
他慢慢走远,佝偻的背影蹒跚着,消失在屋舍之间。
小六还坐在那儿,有些失神。
她望着远处的梯田,望着那些劳作的人影,不知在想什么。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有些出神的眼睛里,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几只鸡从她身边走过,咕咕叫着,她也没理会。
风吹过,几片树叶飘落,落在她脚边。
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想见你父亲吗?”
小六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