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蒙德城的街道安静下来。
天使的馈赠酒馆里,烛光摇曳,空气里弥漫着麦酒和松木的香气。几桌客人零星地坐着,低声交谈。
荧、派蒙和温迪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三杯果汁——温迪例外,他手里是一杯苹果酿。
他们的目光落在吧台边的一个身影上。
斯坦利。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的酒瓶已经空了大半。他趴在吧台上,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滑下去。
三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后。
酒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酒杯碰撞声和低语。
斯坦利喝得越来越醉。
他的头越来越低,最后完全趴在吧台上,连腰都直不起来了。他的手还握着酒杯,但杯子已经空了,只是无意识地晃着。
他喃喃开口,声音沙哑而含糊:
“斯坦利……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荧和派蒙对视一眼。
派蒙小声说:“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荧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那个背影。
斯坦利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梦呓,又像是自言自语。
“斯坦利……呜呜……”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当年在烬寂海死的……为什么不是我啊!”
派蒙瞪大了眼睛。
“什么?!”
斯坦利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
“为什么我冒用了你的名字,你的灵魂都不来阻止我啊?”
荧的脸色变了。
派蒙捂住嘴,把惊呼咽了回去。
斯坦利继续说着,声音里满是痛苦和自责:
“要不是为了保护我这个新人,你也不会死在那个无风的地方!你已经有了大冒险家的称号!就为了我这种废物!你再也不能成为传奇了啊!”
他趴在吧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把积攒了几十年的痛苦一次倾倒出来。
派蒙看向温迪,眼神里满是震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迪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想,他当年确实找到了烬寂海,在那里遇到了危机。”
他顿了顿。
“只不过……和他探险的那个同伴,才是真正的斯坦利。”
派蒙张大了嘴。
温迪继续说:
“而真正的斯坦利,恐怕是为了救下这个‘斯坦利’而死去了吧……”
酒馆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斯坦利压抑的哭声,在角落里回荡。
他还在喃喃自语:
“我害怕了这么多年!我怕蒙德人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啊!”
他抬起头,对着空气,像是在对着什么人说话。
“我就到处说你的故事,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斯坦利,都知道斯坦利抵达过烬寂海!他是最伟大的冒险家!他还活着!!”
他的声音嘶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斯坦利是不会死的!因为……因为我就是斯坦利!”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对不起……斯坦利,连我也老了……”
派蒙的眼眶红了。
荧沉默着,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她想起芙萝拉说过的话:“【斯坦利的奇妙冒险】在我们蒙德超级有名。”
想起艾琳的崇拜:“斯坦利先生,您是一位名震蒙德,曾经抵达烬寂海的超级大冒险家。”
想起杰克的向往:“斯坦利先生是活着的传奇,是抵达了烬寂海的勇士!”
斯坦利忽然猛地转过头,看向他们三人。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但那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还要听到什么时候!”
他吼道。
“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荧和派蒙犹豫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斯坦利先生!您在这儿!”
是杰克。
他手里拿着那把破剑和那块破木板,满脸兴奋。
“我用这两件神器说服我父母了!他们同意我当冒险家了!”
假斯坦利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假装睡着了。
杰克走过来,看了看他,小声说:
“斯坦利先生睡着了啊……那我明天再来找他!”
他朝荧和派蒙挥了挥手,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酒馆里又恢复了安静。
假斯坦利慢慢抬起头。
他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他们,声音疲惫而沙哑:
“谢谢你们……没把我的秘密说出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
“刚才我都不敢看他一眼……他对冒险的真心,不带一点杂质。我只是个疲惫且没用的骗子,但那孩子还是个闪闪发亮的新人,可不能……毁灭了他的梦想啊……”
派蒙忍不住说:
“也不能说是骗子吧……斯坦利的冒险故事和经历都是真的啊……”
假斯坦利又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其实,事到如今,我对冒险,对斯坦利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他低下头。
“这是我的秘密,也是我最大的恐惧!这些年我为他的故事而活,但他的性格、他的生活,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唯一不能忘记的是……是他死在了无风的烬寂海,风带不走他的灵魂!”
荧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轻声说:“他的人生……似乎已经被负罪感填满了。”
温迪点点头。
“在他的记忆里,真正的斯坦利已经不再是鲜活的友人,而是永远定格在伤痕累累的战士模样,束缚着他的人生。”
假斯坦利听不到他们的话,还在喃喃自语:
“不能……不能让他被遗忘……”
温迪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假斯坦利身边,在他身后停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
“汉斯·亚齐博尔德。”
话音刚落,酒馆里忽然起风了。
那风很轻,很柔,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力量。烛光摇曳,窗帘轻轻飘动。
假斯坦利——汉斯——猛地抬起头。
他转过身,看着温迪,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真名?”
温迪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青色的光芒流转。四周的柔风盘旋,像是被什么召唤而来。
汉斯愣住了。
他感受着那些风,感受着那轻柔的触感,眼眶忽然红了。
“是风……是在烬寂海求而不得的风声!”
他看着温迪,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我一直都相信……你的存在啊!”
温迪伸出手,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迷途太久终于找到回家的路的孩子。
“故友的灵魂……可以交给我吗?”
汉斯愣愣地看着那只手。
他缓缓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在温迪的手上。
那一瞬间,他抬起头。
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坚毅而明亮。他身上没有什么伤痕,只是一个普通的冒险家,站在风中,微笑着看着他。
真正的斯坦利。
汉斯的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斯坦利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丝促狭——像是在说:你这家伙,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爱哭。
然后他转过身。
风托起他的身体,带着他缓缓上升。
汉斯仰着头,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一直看着。
看着那个身影化作一道光,融入风中,飞向高天之上。
风停了。
酒馆里恢复了安静。
汉斯低下头,泪水滴落在地上。
但他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暖。
像是放下了背负几十年的重担。
荧和派蒙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派蒙擦了擦眼角,小声说:
“那个人的灵魂……终于可以回家了。”
荧点点头,没有说话。
温迪收回手,转身看向窗外。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消失在天际。
他轻声说:
“愿风指引你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