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空将面前那盘杏仁豆腐往对面推了推。
“吃吗?”
魈愣了愣。
他低头看着那盘晶莹剔透的杏仁豆腐,又抬头看了看江空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月光洒在那盘豆腐上,泛着淡淡的银光,杏仁的香气混着夜风飘过来,清甜而诱人。
沉默了一瞬。
他手中那柄通体碧绿的长枪光芒一闪,消失不见。然后他在江空对面坐下,坐得笔直,像一杆标枪,脊背挺得几乎要绷断。
但他没有动筷。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金色的眼睛盯着江空,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猛兽,审视着眼前的猎物。
江空也不管他,自顾自地继续嗦面。
面条吸溜吸溜的,在安静的露台上格外响亮。他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偶尔还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完全不顾形象。
月光洒在露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远处,荻花洲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夜鸟掠过,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
江空吃了一气,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
“你怎么盯上我的?”
魈没有说话。
江空继续说:“还没进客栈的时候就盯着我了吧。”
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声音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带一丝情感。
“帝君说有客从蒙德来。”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睛盯着江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
“是你吗?”
江空愣了一下。
是我吗?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荧没来,那丫头还在蒙德浪呢。温迪那个酒鬼更不可能,估计这会儿正趴在哪个酒馆的桌上呼呼大睡。
蒙德来的,现在就他一个。
是我吧?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自己都这么低调了,连路都是用走的,连飞都不敢飞,怎么还被那位给盯上了?
真就璃月一草一木皆在【那位大人】的眼中呗?
他抬起头,发现魈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走神的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江空回过神来,索性也不嗦面了。
他放下筷子,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看着魈。
“我叫江空。大江的江,天空的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是一名剑客!”
这话说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帝君座下,护法夜叉,魈。”
江空脸上的正经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幸会幸会!”
他往魈那边凑了凑,想表示一下亲近。
魈往后挪了挪。
那动作不大,但很明显。他整个人往后移了半尺,像是避开了什么脏东西。
江空僵在那儿,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他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魈看着他呆愣的样子,似乎意识到什么,开口解释。那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温度,虽然还是淡,但不再那么冷冰冰。
“我身负业障,莫要靠近。会伤到你。”
江空愣了一下,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业障。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碗,若有所思。
月光洒在他脸上,把他的神情映得有些朦胧。
在浩然天下那边,业障是个麻烦事。要清除得借助圣人手段,或者偿还因果,又或者……
他抬起头,看向魈。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隐隐发光,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但火焰深处,藏着某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修佛吗?”
魈眉头微皱。
“何为佛?”
江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温和的善意。
“我佛与你有缘啊,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想了想,又说:
“我有一段经文,你沉下心来,随我念念。也许有用,也许没用。试试总没坏处。”
魈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帝君说过的话——
有客从蒙德来,来历神秘。你迎一迎,或可解你迷障。
他迟疑地看着江空。
“你不是修剑的吗?”
江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
“我也不是纯粹修剑的啊。”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那种家伙脑子里只有剑,想以一剑破万法,整天就知道练练练。我就不一样了,学得比较杂。”
他指了指自己,笑得没心没肺。
“主打一个什么都懂一点。”说罢还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小段距离。
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江空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坐直身体。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只剩下一种沉静。
夜风吹过露台,带来荻花洲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是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轻纱。
江空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升起。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吹来的,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那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直抵灵魂深处。
淡淡的金色光晕从他身上浮现,像是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那光芒很柔和,没有半点刺眼,却让人莫名地心生宁静。它从他胸口亮起,然后蔓延到全身,最后在他身周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
魈闭上眼睛,跟着他念诵。
起初,他身上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经文从他口中念出,像是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但江空没有停。
他继续念诵,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缓。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著,而不证得……”
魈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一缕微光在他眉心亮起。
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像是一颗微小的星辰,在无尽的黑暗中闪烁。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那些光芒像是被经文牵引着,从他身体深处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它们在他身周流转,纠缠,慢慢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
魈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双手握拳,指节发白。那些光芒从深处涌出,像是要把他体内积压千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剥离。
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跟着江空念诵,一字一句,咬得很紧。
江空看着他,声音放得更缓。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那些光芒越来越盛。
它们围绕着魈旋转,越来越快,最后在他头顶汇聚成一个淡淡的金色光轮。
那光轮只存在了一瞬。
然后轰然散开。
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夜色之中。
魈睁开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是蒙了千年的尘埃,被轻轻拂去了一角。
江空看着他,笑了笑。
“感觉怎么样?”
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很淡,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轻了。”
江空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好。”
他放下茶杯,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记一记。这经文挺长的,一时半会儿念不完。”
魈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离开。
他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盘杏仁豆腐,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江空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样?好吃吗?”
魈没有说话。
但他又夹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