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酬勤仙道 > 第十七章 来路
周平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发现不对劲的。
乱石滩的集市过了午时最热闹的那一阵,散修们三三两两坐在河滩边的石头上啃干粮。河风吹过来,带着鹅卵石被晒热的矿物质气味和上游漂下来的水草腥。周平和往常一样,把上午卖空的止血散从后备的布袋里补上货,在账本上记一笔,然后拿起算盘核对昨天的总账。
就在这时,三个人从山路方向走进了乱石滩。
不是散修。散修走路看地,习惯性地找平整的落脚处,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这是在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人特有的步态。这三个人走路看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是端着的。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短褐,腰间系着同款的革带,脚下是统一规制的高帮厚底布靴。这身装束周平认识。他在任务殿抄了三年竹简,每天进进出出的外门执事就穿成这样。
三个人在河滩上站定,扫了一圈散修们的地摊。目光从灵草扫到兽皮,从兽皮扫到矿石,最后落在周平的草棚上。领头的中年男人下巴尖削,嘴角两道法令纹很深,像刀刻的。他对身后两人低声说了一句,三个人朝草棚走过来。
“止血散是你卖的?”领头的站在草棚前面,没有蹲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河风。
周平把算盘推到案角。“是。”
“哪个丹房的?”
周平没有回答。
领头的男人从摊位上拿起一扎止血散,翻过来看背面的印章。油纸背面,“杂役院”三个字是朱砂印,被油纸的桐油味盖住了大半,但字迹清晰。
“杂役院。”他把止血散放回原处,三个字念得很慢,“青云宗的外门杂役院?”
“是。”
领头的男人笑了笑。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笑。“青云宗的杂役院,跑到乱石滩来卖止血散。用的是宗门的物料、宗门的人手,赚的是宗门外部的灵石。”他的手指在止血散的油纸包上敲了敲,“这件事,宗门知道吗?”
周平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归位,抬起头。“你是什么人?”
“青云宗内门戒律堂执事,姓魏。”男人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放在案上。铜牌是四方形的,正面刻着“戒律”两个字,背面是青云宗的云纹,边缘磨得锃亮。“有人举报,杂役院私售宗门物资,灵石去向不明。戒律堂奉命核查。”
周平看着铜牌。是真的——他在任务殿见过戒律堂的铜牌样式,这块铜牌的云纹和“戒律”二字的刻法都对得上。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戒律堂查事,从来不会只派三个外门执事模样的来。戒律堂有自己的执法弟子,穿的是黑色镶红边的道袍,腰悬玉牌,最低也是筑基期。这三个人穿的只是普通执事的深灰短褐,腰间连玉牌都没有。
“魏执事,”周平把铜牌推回去,“戒律堂的执法弟子我认识几个。你们是哪一队的?”
姓魏的男人笑容淡了一分。他没有回答周平的问题,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一份正式的问询文书,纸上有戒律堂的红色大印,印泥鲜艳,盖了不超过三天。
“你不必问我是哪一队。文书在此,你自己看。”
周平接过文书从头看到尾。措辞很官方——有人举报,依规核查,请予配合。最后一行写着:责成杂役院管事陈默三日内携账目前往戒律堂接受询问。
周平把文书放在案上。
“管事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他五天来一次,下一次两天后。你们可以把文书留下,他来的时候我转交。”
姓魏的男人没有拿回文书。他蹲下来,和周平平视。“我知道你是周平。以前在任务殿抄竹简,后来被裁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草棚里的人听得见,“你替他卖命,他给你什么好处?”
周平没有说话。
“杂役院的事,你比谁都清楚。止血散怎么来的,卖给谁,卖了多少钱。你把这些说出来,戒律堂可以不算你的责任。你被任务殿裁掉的事,戒律堂也可以帮你重新安排职司。”
河风忽然大了一阵。草棚顶上的草席被吹得哗哗响,案上的算盘珠子轻轻晃了一下。周平把手按在算盘上,稳住了。
“魏执事,”周平的声音很平,“你是戒律堂的,你应该知道规矩。戒律堂办案,如果是正式核查,需要掌门签发的手令。手令上要有掌门的印、戒律堂长老的印、以及宗务殿的印。三印齐全,才能调阅别殿账目。”他停了一下,“你的文书上只有戒律堂的印。”
草棚里安静了。姓魏的男人盯着周平。他的目光不像刚才那么笃定了,嘴角两道法令纹变得更深。周平继续说了下去。
“魏执事,你的文书我收到了。但按宗门规矩,我要核验你的身份。请你出示掌门的核查手令。如果没有,恕我不能配合。”
姓魏的***起来。他把文书从案上拿回来,折好,放回怀里,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折叠都故意拉长了时间。
“周平,你一个被裁掉的抄写弟子,跟我谈宗门规矩。”他把铜牌挂回腰间,“你现在做的事——私自在外销售宗门物资——按戒律堂的条例,可以当场收缴全部货品,查封摊位,扣押当事人。我现在不封你的摊子,是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如果杂役院的账目对不上宗门的拨付记录,就不是封摊子的事了。”
他转身走了。两个跟班跟在后面,步子整齐,踩得河滩上的鹅卵石哗啦哗啦响。走出乱石滩地界的时候,其中一个跟班回过头看了一眼草棚,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领头的。
周平等三人走远,站起来走到棚柱旁,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张窄纸条,写了几个字。他把纸条卷成小卷,塞进灵鹤腿上的竹筒里,拍了拍灵鹤的翅膀。灵鹤低低叫了一声,振翅飞起来,越过河滩上空,往青云峰的方向飞去。
乱石滩往南六十里,断崖沟。
这个地名是散修们取的。沟两侧是陡峭的页岩断崖,断崖夹着一条深沟,沟底有低品位的黑铁矿脉。矿工们在断崖上开凿出大大小小的矿洞,从里面挖出含铁的矿石,背到乱石滩或者坊市去换灵石。
陈默是午时到的。他背着布袋,里面装着止血散和几样准备给矿工看的样品。断崖沟的路比南麓还难走——不是山路,是矿工们用脚踩出来的便道,碎石遍地,坡陡的地方要抓着岩壁上的藤蔓才能上去。
沟底的矿洞口蹲着几个人。矿工们刚从矿洞里出来,脸上全是黑的,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他们蹲在洞口外面的碎石地上,围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灰褐色,冒着小泡,散发着一股酸味。没有止血散,只有一块灵石十包的最低劣赝品,粉末粗得像砂砾。
一个年长的矿工看见陈默,站起来。“你是乱石滩那个卖止血散的?”
“是。”
老矿工把碗放下,走过来。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矿渣颗粒,握手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颗粒硌在掌心里。“周平跟我们说了,说你可能会来。你来得好——我们矿上,一个月要消耗上百扎止血散。开矿的没有不受伤的,小伤止血,大伤止血,断手指头还是止血。”
他领着陈默走进矿洞。矿洞不深,但很窄,岩壁上凿出了放油灯的小龛。油灯熏出的黑烟把洞顶的岩石熏得漆黑发亮,空气里弥漫着矿石的硫味和汗水的咸味。
“以前我们去坊市买止血散,一块灵石十包。”老矿工边走边说,“后来听说了乱石滩有一块灵石十五包的,我们就去了。品质比坊市的好,粉细,止血快。但有一个问题。”
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扎止血散——是杂役院出的,油纸包装上盖着“杂役院”的红章。“你们的止血散是粉状的。矿洞里潮,粉末开封之后放不了几天就结块。结块了就不能用了,一扎只用了一半就得扔。你要是能做出不容易结块的止血散,价钱好商量。”
陈默从老矿工手里接过那扎已经开封的止血散。油纸里面的粉末确实结了块,指甲盖大小,硬邦邦的,捏都捏不碎。
“还有一种东西。”老矿工继续往里走,走到矿洞最深处。里面堆着几十块拳头大小的黑铁矿石,品相很差,含铁量看着不到两成。“这是尾矿,就是挖出来之后挑剩下的废石,含铁太低,没人收。白占地方,往外运还得费人工。”他用脚尖踢了踢一块尾矿,“你要是能把这东西派上用场,这些尾矿白送给你。你只需要自己来拉。”
陈默蹲下来拿起一块尾矿。石头是暗灰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掂在手里比普通的石头重,但比品相好的黑铁矿轻得多。他掰下一小块,对着油灯光看断面。断面处能看见极细的黑色颗粒嵌在灰色的岩石里——确实是铁。但太分散了,一颗一颗彼此孤立,没有办法像富矿那样直接入炉炼铁。
他把尾矿放回原处,拍拍手上的矿粉站起来。心里已经算了一笔账:尾矿含铁量低,但数量大。如果能把这批尾矿免费拉回去,用某种方式把铁分离出来,阿宽说的铁碾轴就有材料了。而且铁粉还可以做别的东西。
“尾矿有多少?”陈默问。
“这些年攒下来的,少说几万斤。”老矿工指了指矿洞外面,“沟底堆了好几个矿渣堆,都是尾矿。你看见那些灰扑扑的小山包没有?每一个山包下面都是。”
陈默走出矿洞。阳光刺眼。沟底果然堆着好几座灰扑扑的小山包,上面寸草不生,被雨水冲刷出一道一道深沟。他走到最近的一座尾矿堆前,弯腰抓了一把。矿渣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细有粗,细的像沙,粗的像核桃,断面都有细小的黑色铁粒反射着日光。
阿宽要铁碾轴。老丁砌暖房需要铁件加固。止血散如果加入极细的铁粉,也许能做出矿工需要的防潮药膏。
“尾矿我要了。”他把手里的矿渣放回矿渣堆上,“运输我自己想办法。第一批,先拉一千斤。”
老矿工咧嘴笑了,脸上的矿粉裂成一道一道细纹。“你要多少有多少。你只要来拉,我让人帮你装。”
陈默傍晚才离开断崖沟。
他没有直接回杂役院,而是绕道去了松林。老妇人不在——今天不是约定的日子。但松树上竹筒里的松脂已经满了,满满一竹筒,琥珀色的,在夕阳里半透明。他把松脂倒进随身带的陶罐里,把竹筒重新挂回树干上,压了一小块灵石碎片在树下当定金。
走出松林,他看见灵鹤落在他前方的山石上。
灵鹤单脚站在山石上,另一只脚缩在腹下,歪着头看他。竹筒还绑在腿上,在夕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陈默从竹筒里取出纸条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周平的字迹——
“戒律堂查止血散来路。要账目。两天后到。”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拍了拍灵鹤的翅膀。灵鹤振翅往杂役院方向飞了回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暮色里很响。
陈默站在山路上。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和山石的影子一起投在黄土路面上,又长又瘦。
他站了一会儿。把纸条上的信息拆开,重新组装。第一,来的人不是真正的戒律堂,如果是真的戒律堂,周平不会用灵鹤而是自己跑回来当面说。第二,文书上只有戒律堂的印,没有掌门的手令——说明不是正式核查,是有人借戒律堂的名义来施压。第三,那个人知道周平的名字和在任务殿的经历,说明来之前做了功课,不是临时起意。第四,限期两天。
两天。能做很多事,也能发生很多事。
陈默继续往前走。走回黄土路,走过碎石路,走到杂役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很久。
院子里亮着好几盏灯。不止院子里——灶房旁边那间空屋子也亮着灯。碾槽已经搬进去了,阿宽还在推碾轮,轮轴在更小的空间里发出更闷的回响。老丁蹲在碾槽间门口借着灯光砌暖房的地基。碎石子铺了一层,黄沙铺在石子上面,已经铺了一半。他蹲在地上用手掌一点一点地把沙子抹平,动作轻得像在抹平一件衣服上的褶皱——他在用掌心感受沙层的厚度。
王大壮坐在灶房门槛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手抄的小册子。他在念一个药理口诀,是周平托灵鹤捎回来的——老宋在坊市窄巷里翻出来的旧手稿,用极便宜的价钱半卖半送给了周平。王大壮念得磕磕巴巴,时不时用炭笔在树皮纸上记几个字,嘴唇不停翕动着。
陈默走进库房点灯,就着光亮把这三本账重新摊开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每一扎止血散的来路清清楚楚——苦须子是山上采的,烘干是老丁烧窑做的,研磨是阿宽推碾轮碾的。没有一株是宗门灵田里种的,没有一两是从宗门库房里领的。
他把三本账册锁回木匣子。然后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采矿渣的方案。纸上列着:尾矿运输路线,从断崖沟到杂役院走哪条山路最省力;初选方法,矿渣大小不均匀需要筛分——筛子可以用竹编,细筛需要从坊市买细铜纱网;研磨工具,阿宽现在只有一个碾槽,每天碾苦须子已经排满了,碾矿渣需要加一个碾槽专门碾矿,碾矿的碾轮不能和碾药的混用——铁的碎屑混进止血散会出人命;人力调配,矿渣从运输到筛选到研磨需要新的人——王大壮昨天说周平已经把两个有意加入的散修名字报过来了。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方案折好压在油灯下面。
走出库房,月亮又升高了。老丁还在抹沙子,手掌在沙面上来回移动的声音很轻。阿宽还在推碾轮,吱嘎吱嘎的节奏从指尖传上来,一颤一颤的。王大壮还在背口诀,嘴里念念有词。
陈默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把所有声音都收进耳朵里。然后他走进自己的屋子。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两天。两天后,会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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