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酬勤仙道 > 第十六章 雨前
霜降那天,老赵带人把东麓最后一片成熟的苦须子收完了。
清早山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的霜,踩上去咔嚓响。苦须子的叶子被霜打蔫了,软塌塌地贴在地上,但根还活着——霜打的苦须子,根里的药性反而更浓,这是老周发现的。他说霜降之后的苦须子根,磨出来的粉止血效果比之前好了一成不止。陈默用刀在虎口上划了两道,一道敷霜降前的粉,一道敷霜降后的,血止住的时间确实快了大约十息。
十息,放在战场上就是一条命。放在散修身上,可能就是少流一滩血、多走十里路的区别。
“霜降之后的苦须子全部留作高品级止血散。”陈默蹲在地头,把两株苦须子并排放在田埂上,一株霜打过的,一株没打过霜的。霜打过的根须颜色更深,灰白里透着一丝青,像冬天下过雪的天空。“包装的时候盖‘上品’的章,单独放,价格不动。”
“不涨价?”王大壮蹲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袖筒里。霜降之后他第一个穿上了夹袄,袄子是老周媳妇缝的,针脚比老周自己缝的整齐多了。
“不涨。涨了散修买不起。不涨价,但品质比别人好,他们就会只买我们的。”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叫不涨价的涨价。”
王大壮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反正默哥说啥就是啥。”站起来跺了跺冻麻的脚,跑回院子去烧水。
陈默在地头又蹲了一会儿。灵田里的聚气草和银丝草也蒙着霜,叶子边缘结了薄薄的冰晶,日头出来一照,亮晶晶的,像镶了一圈碎银子。灵田组长老钱从田埂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死了的灵兔。灵兔是灰色的,肚子朝天,四条腿僵硬地蜷着。
“冻死的。”老钱把灵兔拎起来给陈默看,“昨天晚上就蔫了,早上来看,已经硬了。这只灵兔怀了崽,再过半个月就生了。”
陈默接过灵兔。灵兔的身体轻得出乎意料,毛皮下的骨头一根一根硌着手掌。他把灵兔翻过来,腹部微微隆起,里面有一个没来得及出生的生命。
“灵兽棚的保暖做了吗?”
“做了。昨天傍晚小杨把草帘子挂上了,四个角都压得严严实实的。”老钱把灵兔从陈默手里接回去,“但灵兔不比灵鹤,灵鹤扛冻,灵兔怕冷。往年霜降之后灵兔都要死几只,今年只死了这一只,已经算好的了。”
陈默看着老钱把死去的灵兔提走。老钱走得很慢,走到灵田尽头那棵老槐树下面,把灵兔放在树根旁,拿锄头刨了一个浅浅的坑。他把灵兔放进坑里,埋上土,又用手掌把土拍平。然后站起来,拄着锄头站了一会儿,才走回灵田继续干活。
这件事没有人交代他做。他只是觉得,一个怀了崽的东西,不该被扔在野地里。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砖窑的烟囱不再冒烟了。
老丁把两个窑的火口都用黄泥封死。他封火口的手法和砌窑一样稳——黄泥和得均匀,抹在砖缝上里外各一遍,抹完了用刮板刮平,再用湿布擦一遍。封好的火口看起来和旁边的砖墙几乎一样,只是颜色稍微浅一些,过几天沾了灰就分不出了。
“冬天不烧了?”陈默站在老丁身后。
“不烧了。”老丁把刮板上的泥擦干净,站起来。他的腰直得很慢,像一根弯了太久的竹子,需要一节一节地掰直。“冬天土冻,挖不了。柴火也存不够。两个窑烧到今天,后山的硬柴砍了将近一半。剩下的要留着过冬,灶房不能熄火。”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从怀里摸出旱烟杆,塞上烟丝点着。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和窑口残余的水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歇一个冬天也好。窑烧了一秋天,该歇歇了。”老丁用烟杆指了指窑膛方向,“内壁有几块砖已经有了细纹,趁冬天歇窑,让砖自己慢慢冷却、收缩。明年开春再烧,窑能多撑好几年。”
“碾槽呢?冬天能继续碾吗?”
“碾槽不怕冷。但要搬到灶房旁边那间空屋子里去。”老丁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碾槽的方向,“碾轮是石头的,冬天早晨结了冰会滑。阿宽那小子推碾轮使的是蛮力,碾轮一滑,手就撞碾槽上。昨天已经撞了一次,手背蹭掉一块皮。搬到屋里,暖和,石头不结冰,碾轮的轴也不容易脆。”
陈默把老丁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老丁说话从来不重复,也从来不解释为什么。他只在需要说的时候说,说了就是结论。这个习惯是烧窑烧出来的——窑火不等人,窑温不对的时候,多解释一句的工夫,一窑砖就废了。
“明天搬。”陈默说,“搬完之后,碾槽旁边的位置腾出来,我想盖一间暖房。”
老丁的烟杆在嘴边停了一下。“暖房?”
“冬天苦须子不能采,但我们可以做深加工。止血散现在只有一种——粉末。如果把粉末做成药膏,就能卖更高的价。做药膏需要恒温,灶房温度不稳定,碾槽间也不够大。暖房专门用来做膏剂,冬天不歇工。”
老丁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来的烟灰已经凉了,落在冻硬的地面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暖房砌在哪个位置?”
“碾槽间旁边,挨着灶房。灶房的余热可以用,省柴火。”
老丁把烟杆塞回嘴里,咬了两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暖房地上要铺一层碎石子,石子上铺黄沙。石子存热,沙子散热。日头好不用烧柴的时候,石子和沙能留住日头的热气,够暖到后半夜。你让阿木去后山筛沙子,细的,粗了不聚热。”
陈默把话记在心里。他知道老丁接下来会做什么——不是等明天动员人手,而是今晚就开始在脑子里砌那间暖房。一块砖一块砖地砌,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想。等到真正动手的时候,这间暖房他已经砌过一遍了。
傍晚,赵若萱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来杂役院了。自从任务殿归她暂代之后,她每隔几天会让灵鹤捎来一些宗门动态的简讯——都是很简短的消息,写在窄窄的纸条上,卷成小卷塞进灵鹤腿上的竹筒里。字迹很工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哪座峰的月例拨付到位了,哪个长老对新规矩有异议,哪笔灵石的去向需要留意。每一条消息后面都没有“你怎么看”或“该怎么办”的问句,但陈默知道,她不是不需要回复,她是相信他会知道该怎么处理。
今天她没有用灵鹤。她自己来了。
赵若萱站在院门口,青色道袍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放下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脸上有一种压着的表情——可能是冷,可能是别的事。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竹编的,两层,盖子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王大壮第一个看见她。他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萝卜,手里的萝卜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他张了张嘴,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最后还是喊了声:“赵师姐!”
赵若萱朝他点了一下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院子深处的陈默身上。
陈默正在库房门口整理今天的账目。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陈默就知道——她有事。不是急事,但也不是小事。急事她会走得更快,或者用灵鹤。她用脚走过来,说明事情不急在今天,但得当面说。
“进去说。”陈默推开库房的门。
赵若萱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木匣子旁边。食盒的竹香和库房里药草的气味混在一起。她把斗篷解开,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坐的是陈默记账的那把椅子,她坐上去之后没有动,只是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很白,骨节分明。
“我爹让我来。”她说。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问什么事,等她自己说。
赵若萱没有马上开口。她看了一眼库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灵草分品级捆好,灵石碎片按成色装在布袋里,账本和地图锁在木匣子里。她在看这些东西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把想法往心里压的动作。
“钱不通昨天去找了我爹。”她终于开口了,“他说,杂役院这个月从库房领的申领单比上个月少了一半。”
陈默没有说话。
“他还说,杂役院的灵石月例照常拨付,杂役院没有向库房申请增拨,也没有向任何外部渠道借贷。他问掌门:杂役院的灵石从哪来的?”
陈默靠在椅背上。“你怎么回他?”
“我没有回。我爹也没有回。”赵若萱把两只手分开,放在膝盖上,“我爹只是说,知道了。然后让他走了。”
她停了一下。
“但钱不通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在外门库房干了十二年,宗门的每一块灵石他都清楚来处和去处。杂役院现在的灵石,来处不明,去处也不明。他说,这不是小事。”
库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阿宽推碾轮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搬到屋里之前,碾轮还在加班碾最后一批霜降前收的苦须子。
“我爹让我告诉你两件事。”赵若萱看着陈默,“第一件,他相信你。”
“第二件呢?”
“第二件,钱不通说的不是假话。杂役院的灵石来路,在宗门的账面上确实是空白。现在没人查,是因为掌门压着。但掌门不能永远压着。在被人查之前,杂役院自己的账,得先站得住。”
陈默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木匣子前面,打开。从里面拿出三本账册。第一本是杂役院内部的物资流水账,每一笔入库出库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二本是止血散的生产销售账,每一扎的去向、价格、换回的东西,全部列明。第三本是杂役院三十八个人的月例账,每个人每月拿了多少灵石、多少物资,签名画押,拇指印按得密密麻麻。
他把三本账册放在赵若萱面前。
赵若萱翻开第一本。看了很久。又翻开第二本。看了更久。第三本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压在账本的封皮上,感觉着封皮下那厚厚一叠树皮纸的分量。
“每一扎止血散换了什么,你都记了?”
“记了。”
“包括用灵石碎片换的,用灵草兽骨矿石换的?”
“全部。”
赵若萱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把三本账册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对齐边角。“够了。如果哪天有人要查,这三本账就是来路。”
她把账册推回去。
“但有一件事,钱不通没有说错。杂役院现在做的事——自己生产、自己销售、自己定价——在宗门的规矩里没有先例。没有先例的事,可以是功劳,也可以是把柄,取决于谁来定调子。”
赵若萱把食盒的盖子打开。里面是桂花糕,和上次一样。八块,白色的糕体上缀着金黄色的桂花,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把食盒推过来。
“我娘说,天冷了,多吃点甜的。”
陈默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米粉和桂花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味道。他把一块糕吃完,才开口。
“回去跟你爹说,杂役院的账,随时可以查。每一块灵石的来路和去处,都写在纸上,也刻在三十八个人的心里。”
赵若萱站起来,把斗篷重新披上。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两个字:“灵鹤。”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陈默吃着第二块桂花糕,心里已经明白。灵鹤捎来的消息会继续传来,但有些消息不能用纸条写,她会亲自来。这一次是钱不通,下一次可能是别的人,别的峰,别的长老。杂役院的止血散卖得越远,名头传得越广,盯着这里的眼睛就会越多。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好,将三本账册重新锁进木匣子里。然后继续吃那块还没吃完的糕。
夜深了。院子里和往常一样亮着灯——碾槽旁边的灯,库房门口的灯,灶房窗台上的灯。老丁已经把碾槽旁边腾出了一块空地,用石灰画出了暖房的地基。
陈默端着油灯出门,拐进灶房旁边的空屋子。阿宽正蹲在碾槽旁给木轴上油。油是灵羊的脂炼出来的,淡黄色,半凝固,用布蘸着往轴上抹,抹得又薄又匀。他见陈默端着灯进来,往旁边挪了挪。
陈默把灯放在碾槽边上,蹲下来看那个装金色苦须根的布袋。布袋已经半满了,每一株都是从南麓山谷深处采回来的。他没有大量采摘,只取成熟最好的那几株,每采一株都在原位置补撒普通苦须子的种子。这是跟老周学的——不竭泽而渔,让土地自己慢慢恢复。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株金色苦须子的干根,掰下一小段,就着油灯光仔细观察断面处的金线。金线在油灯下是暗金色的,不反光,但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像老玉的包浆。断面处的金色小点比上次观察时更多更密了。
阿宽凑过来瞄了一眼。“这个就是南麓那种?”
陈默点点头。
“我上次手被碾轮蹭破皮,敷了一点这个。”阿宽伸出左手手背,上面有一道已经愈合的疤痕,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比普通止血散快得多。第二天就结痂了,第三天痂掉了,连疤都没留。”
陈默把这段根须放进嘴里嚼了嚼,记在心里,然后把剩下的根须重新包好放进布袋,系紧袋口。
“这批单独放。不要跟普通止血散混。什么时候用,等我回来再说。”
阿宽“嗯”了一声,继续往轴上抹油。
陈默端起油灯走出空屋子。夜风从灵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霜打过的泥土气息——又干又冷,像嚼碎了的薄荷叶子。远处青云峰的山腰以上全部隐没在云层里,看不见主峰上的灯火,只隐约露出山脚一片青灰色的轮廓。头顶星辰密密铺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从东边山脊线一直延伸到西边山头。
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织网。网已经大得离谱,从梁柱拉到屋檐,从屋檐拉到墙头,又从墙头拉到库房的门楣。蜘蛛伏在网中央,八条腿轻轻搭在纵横交错的银线上,一动不动地沐浴着月光,像一颗嵌在银色罗盘正中的暗色宝石。
陈默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自己的屋子。
门关上。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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