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公馆的日子,变成了没有尽头的囚禁。
绯棠的房间与其说是卧室,不如说是一个设施齐全的豪华套房,甚至带有一个种满绿植的小型日光阳台。
只是阳台的玻璃是最高强度的防弹材质,且只能由外面控制开合。
所有尖锐的物品、可能用于通信或自残的东西都被收走。
每天有专门的营养师搭配餐食,有医生定期检查身体,有女佣打扫房间、更换鲜花。
吴姐依旧负责照顾她的起居,只是变得更加沉默谨慎,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怜悯和畏惧。
赵蕊在注射事件后消失了,再没出现过。
沈卓城说是“处理”了,绯棠不知道具体含义,也不想去知道。
那个曾经儿时的玩伴,如今面目狰狞的帮凶,只是让她更深刻地认识到,围绕在沈卓城身边的,是怎样一个冰冷扭曲的世界。
沈卓城不常出现,但每次来,都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目光。
他会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会带来一些无关紧要的书籍或音乐,有时甚至会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坐一会儿,处理公务,仿佛他们只是一对相处平淡,略有些隔阂的普通伴侣。
他不再提码头的事,不提顾明宇,不提她的父母,仿佛那些血与火的挣扎、那些生死未卜的牵挂,都只是一场已经翻篇的噩梦。
绯棠大部分时间沉默,她拒绝交谈,拒绝配合,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漂亮瓷娃娃。
只有在医生来检查,或者沈卓城带来关于顾明宇病情“稳定”但“未醒”,或父母“安全”但“不便联系”的只言片语时,她眼中才会闪过微弱的光,随即又沉入更深的死寂。
她知道沈卓城在等,等她的“冷静”,等她的“屈服”,等她在绝望中慢慢接受这种被安排好,看似“安全”实则窒息的生活。
她也在等,等一个机会,哪怕渺茫。
身体在缓慢恢复,力气在一点点回来,但精神上的囚笼却越来越坚固。
直到有一天傍晚,常林风尘仆仆地过来要带绯棠走。
“林小姐,我送你回家吧。”常林支开了家里的保姆跟保镖,面上带着难掩的疲倦,很平静地对绯棠说。
绯棠听见这话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是沈卓城的贴身秘书,很多事情都是他帮他处理的,但沈卓城这人阴晴不定,谁也不知道他心里面想些什么。
常林这个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他身边出现了,这突然出来就要带她离开,难保不是另一个陷阱在等着她。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沈卓城没有发话常林也是不可能会自作主张的。
绯棠很快反应过来,带着些惊喜跟讶异地问:“是沈卓城让我走的吗?”
常林没有回答,只是说:“林小姐你应该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少说少问的好,我现在送你回去。”
绯棠顾不上其他了,房间里的衣物她也没有拿便直接拿跟着常林走了。
*
沈卓城这边接到了父亲沈世坤的紧急电话。
电话里沈世坤语气很冷硬,说爷爷可能不行了,沈卓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京都。
医生说沈耀宗这一次的确是很难挺过去,包括苏青梅也不一定熬得过去。
整个沈家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里,大家相互之间似乎都看透彼此和内里,但又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谁也不愿意说破。
就在沈卓城回到梓园的第二天,沈侓洲也被人护送回了家。
兄弟二人见面没有以往那般亲昵也没有怒目相对,反而是出奇的安静,相互间都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甚至跟沈世坤谭宝珍之间也是如此。
当然,这个时间大家的心思都放在了家中两位国宝级老人身上,大家都只会觉得兄弟俩是因为心中难过才会如此,没有人会多想。
直到沈耀宗的主治医师一脸无奈地从急救室内走出来,告知他们可以进去病房内看一看老人家。
沈卓城这才主动拍拍沈侓洲的肩膀,低声道:
“阿洲,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爷爷的孙子,现在爷爷奶奶都到了这一步,我们俩还是配合家里吧,外面的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
沈侓洲直直看着沈卓城半晌后扯了扯唇角道:“好啊,我听大哥的便是。”
沈卓城半信半疑地看着弟弟的眼睛,那里面似乎藏匿着什么不可言说的情绪,但他又觉得那只是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幼稚东西。
以往他们之间也是如此,弟弟虽叛逆反骨,但最终还是会听他的话,不管怎么样家中都有最高权/力掌控者,没有人会愿意从康庄大道走向荆棘丛生,他不会,沈侓洲也不会。
兄弟二人进去病房的时候看到了满脸忧伤的父母跟姑姑。
形容枯槁的老人家躺在病床里,身上都插满了各种导管,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睁开着,视线在房间内的人头扫过,最终落在沈卓城跟沈侓洲的身上,然后缓缓抬起干枯如柴的手,颤巍巍地朝他们招了招示意他们走近。
沈卓城揽着弟弟的肩膀凑近爷爷面前,二人依旧如同从前那般亲热地唤着爷爷。
沈耀宗被病痛折磨得已经只剩下皮包骨,但身上的威慑力依旧,只见他呼噜呼噜地呼吸着,最终张了张干涸在嘴唇,对着兄弟二人说:
“阿城……阿洲……快快……结婚……生子……”
说完就开始咳嗽起来,呼吸更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就连一旁坐在轮椅里的苏青梅见状也跟着咳嗽起来,女儿沈文禾忙帮她捶肩安慰她不要着急。
沈世坤不想父亲这么辛苦,一边让他不要说话,一边跟兄弟二人使眼色道:
“你们俩赶紧答应爷爷,阿城,你怎么没带紫菱过来呢,阿洲,小蕊给你妈妈打过电话,这时候应该已经在楼下了,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赶紧去接她们过来,让爷爷奶奶都看看你们的未婚妻。”
沈卓城跟沈侓对视一眼,随后又心知肚明地朝着沈耀宗说:“好,爷爷,您放心,我跟阿洲一点会记得您说的话的。”
谭宝珍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她有些嫌恶地看着病房里的一切,特意站在人群后面,趁着他们对老头子嘘寒问暖的时候自己则默默撤离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