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棠视线望过去的那里空荡荡的一片，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是她多想了吗？
刚才送顾明宇出来时，似乎感觉到一道极其强烈的视线，冰冷又熟悉，带着沉沉的压迫感，落在她身上。
但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是沈侓洲？还是……他？
绯棠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既然决定了要向前看，要开始新的生活，就不该再被过去的阴影纠缠。
顾明宇很好，干净，简单，眼里只有她，这就够了。
她转身准备上楼。
就在她踏入单元门的前一刻，身后极远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车影里，沈卓城缓缓睁开了闭目养神的眼睛。
他看着她送顾明宇离开，看着他们在路灯下短暂交谈，看着顾明宇握了她的手，看着她独自站在灯光下蹙眉四顾，最后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里。
自始至终，他如同暗夜中的礁石，沉默，冰冷，纹丝不动。
只有手中那份刚传来关于顾明宇的初步资料，在屏幕幽光的照射下，映出他眼底深沉的寒意。
顾明宇，医学院天才，家境清寒，父亲顾正东，某设计院高级工程师，十一年前因参与跨海大桥建设不慎落海身亡，且后期被检测出藏尸桥墩，案件疑点颇多，顾正东的死明显是被陷害，但顾家上诉失败，顾明宇与母亲和遗腹子妹妹相依为命，靠奖学金和打工完成学业，成绩极其优异，人际关系简单，但近一个月，与蒋熙东有过三次秘密会面，地点隐蔽……
蒋熙东。
沈卓城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冰冷。
一个是为了给父亲翻案不惜与虎谋皮的孝子，一个是手段下作、背后明显有更大黑手的纨绔。
林绯棠，到底是被当成了刺激沈侓洲的工具，还是……被卷入了另一场针对她父亲，或者更深层次的阴谋之中？
而他的母亲，谭宝珍，在这个棋局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默许陈十三绑走绯棠是警告，那现在顾明宇的出现，是另一颗棋子，还是意外的变数？
沈卓城关掉手机屏幕，车内重新陷入黑暗。
他缓缓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声响，滑入夜色，如同暗处的鲨鱼，悄然游弋，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的时机。
猎物已经入场，猎手更需要耐心。
而他，既是猎人，也是被困在网中的兽。
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更清醒，也更冷酷。
只是，当车子驶离那个老旧小区，后视镜里那扇已经熄灭灯光的窗户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时，沈卓城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查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绯棠和顾明宇的关系，在一种奇异而快速的节奏中“确定”了下来。
说确定，是因为绯棠默许了他“男朋友”的身份，会和他一起吃饭、自习、遛/狗，周末偶尔约会，在他租住的公寓酒店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雾，绯棠看似主动热情，却总在顾明宇想要更近一步、或者谈论未来时，不着痕迹地滑开，像一尾捉不住的鱼。
她享受他的陪伴、他的专注、他眼里毫不掩饰的爱慕，也享受……那种掌控和逗弄带来的隐秘快感。
仿佛在通过驯服另一个干净的灵魂，来证明自己并未被过去那些泥泞和伤害彻底污染，证明自己仍有“爱”的能力，哪怕这“爱”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杂质。
顾明宇沉溺其中，痛苦又甜蜜。他知道绯棠心里有别人，至少曾经有。
那个“沈侓洲”的名字，像一根看不见的刺。
但他也真切地感受到她的需要，她偶尔流露的脆弱，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份感情，试图用加倍的温柔和体贴，去填补她心中的空缺，也去安抚自己因欺骗和利用而生的愧疚。
只是，蒋熙东那边的压力如影随形。
上次“英雄救美”后，蒋熙东对他的表现似乎还算满意，暂时没有新的指令，但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更像钝刀子割肉。
这天下午，绯棠和顾明宇刚从市图书馆出来。
她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医学典籍，是顾明宇帮她挑的，关于神经科学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最新研究。
阳光很好，落在她微微沁出汗珠的鼻尖，闪着细碎的光。
顾明宇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另一只手想去牵她。
“等等，”绯棠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新开的精品店橱窗里。那里挂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款式简洁，质地看起来极好。
“那件衣服，好像跟我之前那件披肩很配。”她随口说道，眼神有些飘远。
那件羊绒披肩，是沈侓洲送的，在云城之后，她似乎再没找到过。
顾明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说：“喜欢吗？我去买给你。”
“不用。”绯棠收回视线，语气淡了些，“只是觉得像，不一定适合。”
她率先朝前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顾明宇看着她瞬间疏离的背影，心头一涩，默默跟上。
他隐约猜到，那之前的披肩，定是来自某个他不愿深想的人。
这种时刻，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闯入者，再怎么努力，也走不进她某些被严密守护的回忆禁区。
两人在一家咖啡馆坐下休息。
绯棠咬着吸管，望着窗外街景发呆。
顾明宇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开口：“绯棠，下周末……我妈妈想见见你，她知道我现在……在和你交往，一直念叨着想请你吃顿饭，就是家常便饭，在我租的房子那里，可以吗？”
他紧张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壁。
见家长，这对任何一段认真开始的恋情来说，都是重要的一步。
顾明宇是认真的，他想把绯棠纳入自己未来的规划，哪怕这规划目前还笼罩在蒋熙东的阴影下。
他也想用这种方式，向自己，也向绯棠证明这段关系的“真实性”。
绯棠转回头，看着他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沉默了几秒。
就在顾明宇以为她要拒绝，心一点点下沉时，她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但很清晰：“好啊，不过提前说好，我嘴巴很挑的，阿姨可别嫌我难伺候。”
顾明宇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点头：“不会不会，我妈做饭很好吃，真的，她一定很喜欢你！”
巨大的喜悦冲散了他心头那点阴霾，让他暂时忘却了其他的烦恼。
他们都没注意到，咖啡馆斜对面从他们进来后一直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很久没有挪动也没有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