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侓洲很快出现在小径那头。
看到绯棠,明显松了口气,大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手这么凉。”
他蹙着眉,将她的手包在掌心暖着,又看到她身上披着的披肩,眉头才舒展开一些,“是我不好,接个电话耽误了,我们进去吧,爷爷他们可能要切蛋糕了。”
“嗯。”绯棠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紫藤花架下的观景亭里,沈卓城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面对着沉沉夜色。
指间的烟头明明灭灭,那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绝的背影,在月光和花影的掩映下,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苍凉。
那个在混沌黑暗的噩梦中,她怎么也追不上的、沉默离去的背影……
绯棠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这荒谬的联想驱逐出脑海。
不可能,那只是噩梦。
沈卓城是沈侓洲的哥哥,是沈家的长子,是身份特殊的人,和她林绯棠能有什么更深的交集?一定是受伤后遗症,加上今天气氛太压抑产生的幻觉。
“怎么了?脸色有点白。”沈侓洲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绯棠靠向他,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气息,“我们快进去吧。”
“好。”沈侓洲搂紧她的肩膀,带着她快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他没有问她在花园里有没有遇到别人,或许他以为她只是独自待了一会儿。
踏进温暖的室内,喧嚣的人声和明亮的灯光瞬间将花园里的清冷孤寂隔绝在外。
沈侓洲带着她走向主桌,沈老爷子和老太太正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沈夫人谭宝珍的目光,却锐利如针,牢牢锁在刚刚并肩走进来的绯棠和沈侓洲身上,尤其是在绯棠微微泛白的脸颊和略显恍惚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与不远处妹妹沈文禾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花园里的短暂插曲,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轻微,却已悄然改变了湖面下的暗流走向。
绯棠心中关于“沈卓城”的疑问和那份莫名的心悸,如同悄然埋下的种子,在看似恢复平静的表象下,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而此刻,宴会仍在继续。蛋糕被推了上来,烛光摇曳,众人唱起生日歌,沈老爷子笑得开怀。
沈侓洲紧紧握着绯棠的手,在她耳边低语,眼神温柔缱绻。
一切看起来温馨而完美。
只有绯棠自己知道,掌心微微的汗湿,和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关于月光下那个孤寂背影的影像。
切蛋糕的环节温馨而热闹。
沈老爷子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吹灭蜡烛,沈侓洲一直紧紧握着绯棠的手,时不时侧头对她低语,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将她与周遭那些或探究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隔离开来。
绯棠努力让自己融入这氛围,对老爷子说着祝福的话,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依旧有些凉,花园里与沈卓城那番简短的对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时不时带来一阵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异样感。
她能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除了沈夫人谭宝珍那冰冷审视的视线,姑姑沈文禾带着玩味和评估的眼神,还有沈卓城。
他虽然坐在斜对面,与几位叔伯长辈交谈,神色平静,甚至有些疏淡,但绯棠总觉得,他那隔着镜片的目光,偶尔会极快地掠过她,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意味,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宴席继续进行,气氛似乎越来越热烈。
沈侓洲被几个堂兄表弟和生意伙伴拉着喝酒,脱不开身。
绯棠坐在他身边,小口吃着面前精致的点心,味同嚼蜡。
“林小姐,”沈文禾不知何时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热络的笑,眼神却锐利。
“听说你在云城出了点意外?现在身体都好了吗?年轻人就是恢复得快,阿洲这孩子也是,你出事那会儿,急得跟什么似的,放下手头所有事就飞过去了,拦都拦不住。”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却又刻意强调了沈侓洲的“不顾一切”和“放下所有”。
绯棠抬起眼,迎上沈文禾的目光,微微一笑:“谢谢姑姑关心,已经好多了,阿洲哥哥是重情义。”
她避重就轻,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重情义是好事,”沈文禾抿了一口酒,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啊,有时候太感情用事,也容易耽误正事,尤其是男人,肩上担子重,阿洲他哥哥阿城,以前就是太……”
她像是说漏嘴般顿了顿,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沈卓城,压低声音:“太执着于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结果……唉,走了不少弯路,好在现在算是回头了,林小姐,你说是吧?”
这话里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
不切实际的东西?走了弯路?回头?每一个词都像在映射什么。
绯棠的心脏微微收紧,脸上却维持着平静:“沈大哥的事情,我不太清楚,阿洲他有自己的想法,我相信他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那是自然,阿洲比他哥哥机灵。”沈文禾笑了笑,目光在绯棠无名指上那枚耀眼的粉钻上停留了一瞬,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这戒指真漂亮,阿洲眼光不错,不过,有些东西,看着耀眼,戴着未必舒服,也得看合不合适,你说呢?”
说完,她也不等绯棠回答,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摇曳生姿地走向另一桌应酬去了。
绯棠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钻石戒面。
沈文禾的话,句句带刺,却又似乎意有所指。
她是在提醒自己身份不配?还是在暗示沈侓洲的“感情用事”会带来麻烦?亦或是在影射沈卓城的“过去”?
她不由自主地,再次将目光投向沈卓城。
他正微微侧身,听旁边一位长辈说话,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峻。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忽然抬眼,直直地朝她看了过来。
这一次,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隔着喧闹的人声和晃动的光影。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有了短暂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