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棠穿过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宴会厅侧门,走进相连的酒店后花园。
喧闹的人声和杯盏交错的声响被厚重的玻璃门隔开,瞬间远去。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裹挟着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稍稍驱散了宴席间的沉闷和那种无处不在被审视的不适感。
她只是想透口气。
沈侓洲姑姑沈文禾那略带刺探的打量,沈夫人谭宝珍看似平静实则疏离的漠然,以及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关于她“父亲是林教授”的强调,都让她胸口发闷。
她知道自己与这个圈子格格不入,也知道自己和沈侓洲的未来布满荆棘,但既然答应了要来,她便想努力维持表面的得体。
只是,心头的茫然和那丝挥之不去,关于沈卓城的微妙心悸,让她需要片刻独处。
花园设计精巧,曲径通幽,月色和远处宴会厅的灯光透过扶疏的花木洒下斑驳光影。
绯棠沿着鹅卵石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高跟鞋踩在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风拂过,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沈侓洲为她准备的质地精良的羊绒披肩。
披肩很暖和,带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转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晚香玉,前方是一个被紫藤花架半掩着的观景亭。
亭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勾勒出一个倚在栏杆旁沉默的剪影。
那人指间一点猩红明灭,淡淡的烟草味随风飘来。
是沈卓城。
绯棠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
但对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那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划过一个弧度,被摁熄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月色朦胧的庭院,声音平静无波地传来:“林小姐也出来透气?”
“……嗯。”绯棠迟疑了一下,应了一声。
既然被看见了,再走反而显得刻意。
她缓缓走到亭子边,与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同样望向夜色中影影绰绰的花园景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静默,只有远处的隐约乐声和近处的虫鸣。
“腿伤,都好了?”沈卓城忽然开口,依旧没有看她,语气像在谈论天气。
绯棠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曾经骨折的那条腿。
沈侓洲和父母都很少主动提及她在云城受伤的具体细节,怕刺激到她。
沈卓城怎么会知道?是沈侓洲告诉他的?可听起来又不像。
“好得差不多了,谢谢关心。”她谨慎地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他。
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冷硬,鼻梁上的镜片反射着微光,看不真切眼神。
之前沈侓洲问起他脸上的擦伤,他只说是“一点擦伤”,此刻在昏暗光线下,那伤痕似乎比在明亮包厢里看起来更深一些,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锐利。
“那就好。”沈卓城的声音很低,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隔着镜片,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阿洲他很紧张你。”
这句话是陈述,听不出什么情绪。
绯棠却莫名感到一阵压力,仿佛被那双眼睛看穿了什么。
她抿了抿唇,轻声说:“他对我很好。”
“嗯。”沈卓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重新将视线投向远处,“他对在意的人和事,一向如此。”
这话听起来平淡,却让绯棠心头那丝异样感更浓。
她总觉得沈卓城话里有话,可又抓不住头绪。
她想起郑佩玲提过的,关于沈卓城身份特殊,行事神秘的只言片语,又想起自己对他那种莫名的、混杂着熟悉与心慌的感觉。
“沈……大哥,”她迟疑着用了这个称呼,“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除了……在鹏城那两次?”她指的是沈侓洲带她参加的、有沈卓城在场的寥寥几次聚会。
沈卓城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这次,目光清晰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反应让绯棠更加不确定了。
她摇摇头,有些困惑地按了按太阳穴:“我也不知道……就是有时候,看到你,或者听到你的声音,会觉得……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可能是我受伤后,记忆有点混乱吧。”
她试图用这个合理的解释来说服自己,也解释给对方听。
沈卓城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月光洒在她略显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带着真实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颈间那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坠子,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他认得那条项链,是很普通的款式,但戴在她身上,却有一种别样的意味。
“记忆混乱是常见的后遗症。”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想不起来的事情,未必是坏事,有些过去,忘了反而轻松。”
这话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绯棠却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意味,他承认他们之间可能有“过去”,但暗示那“过去”并不愉快,甚至可能带着危险。
“你……”绯棠张了张嘴,想问得更清楚些,心底却蓦地升起一股寒意,阻止了她继续探究。
直觉告诉她,再问下去,可能会触碰到某个她目前无法承受的真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沈侓洲略显焦急的呼唤:
“微微?微微你在哪儿?”
是沈侓洲找来了。
亭子里的微妙气氛瞬间被打破。
沈卓城迅速收回目光,重新变回那个疏离冷静的沈家长子。
他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对绯棠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阿洲找你,回去吧,外面凉。”
说完,他不再看她,从口袋里重新摸出烟盒,低头点燃了一支。
袅袅升起的烟雾,将他重新笼罩进一片朦胧的孤寂之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带着深意的对话从未发生。
绯棠看着他的侧影,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不,一定是错觉。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转身朝沈侓洲声音的方向走去。
“阿洲哥哥,我在这儿。”她扬声应道,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