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亮的意思很明确。
以王昊天在旅里的“分量”,以及他刚刚被提前“特招”的事实,如果他此刻开口,向考官陈海说明这个兵是他带的。
潜力如何,只是今天状态稍差或者某个环节失误,或许就能争取一个“观察”或者“补考”的机会。
至少,能让刘小川不至于在第一个主要项目就被直接判罚出局,颜面尽失,彻底断绝念想。
部队里,有时候也需要给那些“有特点”或者“班长力保”的兵,多一点点机会。
只要不过分,在规则边缘稍微灵活一下,并非完全不可能。
尤其是他作为一名特种作战旅的老兵,并且有硬实力,只要开口表明身份,在陈海那里,或多或少会有些分量。
然而,王昊天闻言,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训练场上,看着剩下的五个三班新兵。
李大蛋、张伟、张虎等人在“特种兵跳”中咬牙坚持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惋惜或不忍的表情。
“没必要了,老吴。”
王昊天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刘小川这兵,我带了两个月,很清楚。”
“他肯吃苦,有狠劲,意志力也不错,这两个月进步很大。”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客观,
“有些东西,是先天决定的。”
“他的肌肉类型,耐力上限,爆发力的潜力,就在那儿摆着。”
“这不是靠后天往死里练就能无限拔高的。”
“他现在的水平,已经是把他现有潜力差不多榨到八成了。”
“再想往上,每一分提升都难如登天,而且极易受伤。”
王昊天顿了顿,看了一眼刘小川那蹒跚走向场外的落寞背影,继续道:
“特种作战旅那地方,你也知道。”
“进去只是开始,里面的训练强度和淘汰压力,是这里的十倍不止。”
“以他的潜力上限,就算今天侥幸过了,真进去了,也会觉得每一天都是煎熬。”
“会被里面那些真正的‘怪物’拉开巨大差距,压力会大到他无法承受,最后要么自己崩溃,要么被无情淘汰,反而打击更大。”
“与其这样,”
王昊天收回目光,看向吴亮,语气清晰而冷静,
“不如让他去个合适的普通连队。”
“以他现在的底子和这股狠劲,在合成旅或者炮兵旅,只要肯干。”
“说不定能混个班长,拿个优秀士兵,比武拿个前十多名的名次,前途反而更踏实,更适合他。”
“硬把他塞进不适合他的地方,不是帮他,是害他。”
王昊天的话,冷静,理性,甚至有些残酷,却透着一股真正“带兵人”的眼光和对士兵长远发展的负责。
他不是不看重刘小川的努力,恰恰是因为看重,才更清楚哪里才是刘小川能够真正发光发热、走得更远的舞台。
吴亮听着,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明白王昊天的意思,也认同他的判断。
带兵不是光讲感情,更要讲科学,讲匹配。
王昊天这番话,也让他对三班剩下那几个还在场上拼命的兵,更加好奇了。
“那你觉得,”
吴亮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落在了那个即使浑身湿透、动作也开始变形,但每次起跳依然带着一股蛮牛般狠劲的李大蛋。
以及那个虽然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出血印,却始终咬牙保持节奏的张虎身上,
“剩下的这几个,你最有把握的,是哪几个?”
王昊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了然于胸的弧度。
“李大蛋,张虎。”
他简洁地吐出两个名字。
“大蛋是天赋型的,身体素质好,力量足,耐力惊人,神经也大条,抗压能力强。”
“缺的是技巧和脑子,但这几个月我给他扳过来不少,底子打好了,去旅里稍微一打磨,就是块好材料。”
“张虎,”
王昊天目光落在那个沉默却凌厉的身影上,
“是全能型的。”
“身体素质均衡优秀,头脑冷静,学东西快,对自己够狠,目标明确。”
“他欠缺的只是一些更专业的引导和更高强度的锤炼。”
“去旅里,正好。”
“这两个,只要后面不出现重大失误,或者自己心态崩了,过一个入门选拔,十拿九稳。”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是基于两个月朝夕相处、科学观察和针对性训练后,得出的精准判断。
吴亮听着,目光在李大蛋和张虎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心中已然有数。
他不再多问,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场上愈发白热化的考核。
而训练场上,“特种兵跳”的口令声,还在冷酷地继续。
“六十!六十一!……”
淘汰,仍在持续。
“砰、砰、砰……”
沉重而杂乱的落地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逐渐变得稀疏、衰弱,最终,随着陈海一声冰冷短促的“停!”,彻底归于沉寂。
那如同死亡鼓点般的“一、二”口令,终于停止了。
场上,还能勉强保持深蹲姿势、没有瘫倒或趴下的新兵,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后仅存的几棵残苗,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场地各处。
放眼望去,原本乌泱泱近两百人的队伍,经过俯卧撑和“特种兵跳”这两轮残酷的筛选与压榨,此刻还能颤巍巍站在场中的,竟然只剩下了……
二十人。
淘汰率,高得令人心悸。
这二十个人,无一例外,全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迷彩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剧烈起伏的胸膛和不住颤抖的四肢。
汗水如同小溪,顺着他们的下巴、指尖不断滴落,在脚下干燥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每个人的脸,都因极度缺氧和用力而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或骇人的苍白。
胸口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换气不及而背过气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筋疲力尽后的虚脱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