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那两道星空迷彩的身影便会如同索命的无常,准时出现在其面前,用那冰冷的声音宣告:
“你可以走了。”
训练场上,原本密密麻麻的俯卧撑方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疏。
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闷哼声、以及身体失控砸地的闷响,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淘汰乐章。
汗水早已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在身下汇聚成一小片潮湿。
许多人脸憋得发紫,眼球因为过度用力而布满血丝,手臂和胸口的肌肉突突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
但他们还在咬牙坚持,用最后残存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一波波袭来的、想要放弃的强烈冲动。
王昊天依旧做得平稳,呼吸节奏甚至没有太大变化,甚至额头上都没有出汗,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三班那几个人。
李大蛋憨厚的脸因为用力而扭曲,但眼神凶狠,每一次撑起都从喉咙里发出低吼,像一头倔强的蛮牛。
张伟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印,手臂抖得厉害,但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地面,每一次下沉和撑起,都带着一种豁出性命的决绝。
张虎则沉默着,眉头紧锁,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但他的核心极稳,动作虽然因为疲劳而稍显迟滞,却依然保持着基本的标准。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当陈海那平稳得令人心悸的口令,终于数到“三十”时——
“停!”
“起立!”
一声令下,如同天籁,又如同最后的判决。
“呼——嗬——!”
训练场上,瞬间响起一片如同溺水者获救般的、混杂着极致疲惫和如释重负的粗重喘息与呻吟。
还能站起来的新兵,挣扎着,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
一个个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迷彩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或精壮或单薄的轮廓。
脸上混杂着汗水、尘土、以及过度用力后的潮红或苍白。
手臂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许多人连站直都显得有些困难,只能弯着腰,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王昊天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气息依旧平稳。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
而原本站了两百多号人的训练场中央,此刻还能站着的新兵,放眼望去,稀稀拉拉,已然少了近三分之二!
粗略估算,只剩下大约八十人左右。
八十人。
三十个慢速、带静止支撑的俯卧撑。
第一关,最基础的体能筛选,便将超过一半以上的“滥竽充数”者,以及部分意志力或基础体能存在明显短板的人,毫不留情地剔除了出去。
残酷,高效,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这就是特种作战旅的选拔。
往年都是这样,基本上最后到头来,一个新兵营也就只有十个人左右能够通过考核。
陈海背着手,站在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剩下的八十人。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让近一百二十人耻辱退场的淘汰,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日常点名。
“第一项,俯卧撑,结束。”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这只是开胃菜,筛选掉那些连最基础体能门槛都摸不到的人。”
“你们剩下的人……”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仿佛在重新评估这批“材料”:
“至少,上肢力量和意志力,勉强达到了参加后续选拔的——最低标准。”
“休息三十秒。”
“调整呼吸,活动手臂。”
“下一项,马上开始。”
说完,他不再看这些新兵,转身走向一旁,和两名老兵低声交谈了几句,仿佛在确认接下来的流程。
训练场上,剩下的八十名新兵,在死里逃生般的喘息后,迅速被一股更沉重的压力笼罩。
“时间到。”
陈海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所有新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齐刷刷地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然而,预想中的“俯卧撑准备”或者“下一个项目是……”之类的指令并未出现。
他放下手腕,双手重新背在身后,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又像在评估什么。
短暂的沉默,让训练场上的压力无声地增加了数倍。
然后,他开口,问出了一个与刚才残酷体能筛选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在进行下一项科目之前——”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新兵们耳中:
“你们当中,有人,在入伍之前……”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同解剖刀,仿佛要剖开每个人的过往:
“获得过,国家级的奖项吗?”
“???”
国家级奖项?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在新兵们心中激起了层层困惑的涟漪。
几乎所有新兵此刻脸上都露出了清晰的茫然和不解。
国家级奖项?
那是什么?
是奥运会金牌?
是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
还是什么“全国十佳青年”?
这些东西……
跟他们当兵,跟特种部队选拔,有什么关系?
他们来当兵,拼的是体能,是意志,是军事素质,问这个干什么?
许多人下意识地左右看看,想从同伴脸上找到答案,但看到的只有同样的困惑。
陈海将台下这几乎清一色的茫然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
那表情里甚至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淡淡失望。
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随即话锋一转,标准再次降低:
“那——”
“省级的比赛,获奖的,有吗?”
“省级”
两个字,门槛似乎低了一些。
台下新兵们的反应出现了细微的变化,茫然依旧居多,但有些人眼神开始闪烁。
似乎在心里快速检索自己那短暂十几二十年的人生里,是否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省级”成绩。
短暂的寂静。
然后——
“报告!”
一个声音,带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终于找到机会展示自己的急切,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瞬间聚焦了过去。
是站在中间靠后位置的一个新兵,个子中等,身材还算结实,脸上带着点因为被注目而泛起的潮红,但眼神里却闪着光。
他努力挺起胸膛,在陈海平静目光的注视下,用尽可能清晰响亮的声音喊道:
“我是辽省青少年散打,季军!”
“辽省青少年散打季军”!
这个头衔,在周围这群大多来自普通高中的新兵中,无疑是个“硬通货”!
瞬间,一片低低的惊叹和羡慕的“嚯”声,如同微风般在新兵队伍中拂过。
许多新兵看向那个举手新兵的眼神都变了,惊讶,好奇。
那个新兵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胸膛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了些,脸上那点潮红变成了掩饰不住的骄傲。
在部队这个崇尚武力的环境里,“散打季军”这个名头,无疑能带来不少额外的尊重和关注。
然而——
台上的陈海,在听到“辽省青少年散打季军”这个答案时,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任何赞许或感兴趣的神色,反而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那眉头蹙起的弧度很小,转瞬即逝,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情绪:
散打季军有什么含金量吗?
他甚至连多问一句“哪一年”、“什么级别比赛”的兴趣都没有,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看着那个刚刚升起一丝骄傲的新兵,直到对方在他的目光下,不自觉地收敛了神色,重新变得有些忐忑。
然后,陈海移开目光,重新扫视全场,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听起来最不可能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这一次,里面带上了一种更加清晰的、近乎苛刻的筛选意味:
“你们当中——”
“有人在入伍期间,也就是这三个月新兵连期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问出了那个在绝大多数新兵听来,都如同天方夜谭般的问题:
“获得过,三等功及以上嘉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