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赵铁锋……
果然和王昊天说的一样。
素质不怎么样,带兵方法堪忧,偏偏自我感觉还极其良好,仗着多当了几年兵,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目中无人。
他难道不知道王昊天是什么人?
不知道王昊天这两个月把三班带成了什么样?
不知道王昊天刚刚在靶场上拿了全旅唯一的三等功?
还是说,他知道,但选择性地无视,依旧活在自己那套“老兵天下第一”的幻想里?
吴亮本来就被营长训得心头火起,正琢磨着怎么进一步加强管理、杜绝隐患,结果一回来就碰上这么个看不清形势、还在他面前诋毁他兄弟的蠢货。
他只觉得一股邪火“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就在赵铁锋唾沫横飞、准备继续“表忠心”、“画大饼”的时候——
“好了!”
吴亮猛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和威严,如同出鞘的军刀,瞬间斩断了赵铁锋所有的喋喋不休。
赵铁锋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一愣,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那亢奋的笑容也僵住了。
吴亮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在赵铁锋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赵铁锋,你听清楚了。”
“现在三班的班长,是王昊天。”
“他带兵带得很好,三班在他的管理下,无论是训练成绩、内务作风还是兵员精神状态,都有目共睹,进步显著。”
“连队目前,不缺班长,更不缺你口中那种‘懂带兵’的班长。”
吴亮顿了顿,目光在赵铁锋瞬间惨白的脸上扫过,语气平淡却带着最终裁决的意味:
“你既然伤愈归队了,那正好。”
“就去三班。”
“至于你在三班担任什么职务,具体做什么工作……”
吴亮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去问你的班长,王昊天。”
“听他的安排。”
说完,吴亮不再看赵铁锋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沉稳步子,径直走向连部,“砰”的一声轻响,关上了门。
只留下赵铁锋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午后的阳光依旧灼热,晒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冰封了他的思维。
连长……说什么?
去三班?
问……
王昊天安排?
职务?
工作?
他……
他赵铁锋,三班的前任班长,现在回去,要像个新兵一样,听王昊天的安排?!
他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只有眼球还在微微颤动,反复扫过“张伟”后面那几行刺目的数字。
喉咙发干,胸口发闷,刚刚愈合的肋骨似乎都因为这巨大的认知冲击而隐隐作痛。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嗡鸣,之前所有的笃定、轻蔑和愤怒,此刻都化为了荒诞的粉末,被眼前这白纸黑字、红章签名的铁证吹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到让他牙根发痒、却又带着该死慵懒腔调的声音,仿佛幽灵般,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小赵啊——”
那声音拖长了调子,像一把沾了蜜的软刀子,轻轻巧巧地捅进了赵铁锋毫无防备的后心。
“我相信,你耳朵也不聋,”
王昊天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后约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着冰凉的墙壁,脸上是那种赵铁锋最痛恨的了然和玩味。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赵铁锋僵直的背影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进这片死寂的楼梯口:
“也听明白连长的话了吧?”
赵铁锋浑身猛地一震,像被电流击中,脖颈处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几乎是带着一股狠劲,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王昊天那张挂着欠揍笑容的脸上。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幻——先是因极度震惊和被打断的恼怒而涌上的涨红,随即又因看清来人是王昊天而迅速褪成一种难看的青白。
那双三角眼里,愤怒、不甘、屈辱,以及一丝被彻底揭穿后的狼狈,疯狂地交织冲撞。
但最醒目的,是他脸上那种极端扭曲、近乎痉挛的表情。
那是一种强行想要维持住“老子是老兵,你他妈一个新兵蛋子算老几”的倨傲和威严,下巴不自觉地抬起,嘴角努力想撇出不屑的弧度,眼神也试图射出凶狠的光……
可偏偏,连长吴亮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所有的挣扎。
“去三班……问你的班长,王昊天。”
“听他的安排。”
这几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将他那点可怜的、建立在兵龄和“前任班长”身份上的傲慢,碾得粉碎。
他想要在王昊天面前挺直腰杆,拿出老兵的派头,甚至想用更恶毒的话骂回去……
但他不敢。
也不能。
连长的话就是命令。他想在这最后一个月留在连队,想争取哪怕一丝重新“上位”的机会,他就必须服从,必须“听王昊天安排”。
这种极致的矛盾:
内心熊熊燃烧的恨意与不甘,与不得不低头屈从的现实。
在他脸上激烈搏杀,最终融合成了一种极其精彩、也极其难堪的神态。
那表情,三分是强撑的凶狠,三分是憋屈的涨红,还有四分,是一种混合了荒谬、屈辱、以及仿佛生吞了十斤发馊泔水般的扭曲。
用王昊天的话说,那就是——“吃了屎一样的表情”。
赵铁锋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咯咯”响了几声,似乎想说什么狠话,或者至少发出一声愤怒的冷哼。
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那副想发作又不敢、想硬气又没底气的模样,比他直接破口大骂还要滑稽和狼狈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