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提上报旅里,没提给处分,只是让写检讨、大会上念……
这分明是把“事故”的性质,定性为“训练中因紧张导致的严重失误”,在连队内部进行批评教育,算是最大程度的“从轻处理”了!
虽然丢人,虽然要当众检讨,但至少档案上不会留下伴随整个军旅生涯的污点处分!
他作为班长,管理责任虽然跑不了,但连带处罚的级别也会大大降低!
“是!连长!”
二班长连忙立正应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激和如释重负。
他上前一步,这次动作轻了不少,扯着刘嘉豪的胳膊,低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走!回去!”
刘嘉豪被他半拖半拽地带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投弹区,背影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吴亮目送他们走远,这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转过身,看向那片刚刚经历过生死一瞬的投弹区域。
沙土还在微微飘散,空气里的硝烟味依然刺鼻。
其他等待投弹的新兵们,脸上早已没了最初的兴奋,只剩下浓浓的恐惧和不安,许多人明显脸上露出了不少害怕的表情。
不能再出事了。
绝对不能再有第二个“刘嘉豪”!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到了他身边站定。
是王昊天。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排队等待、脸色各异的新兵,脸上惯有的慵懒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凝重和专注。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堵在了投弹区与安全区域之间最要害的位置。
意思很明显:
老子不走了。
这儿,我看着。
吴亮侧过头,看了王昊天一眼。两人目光一碰,无需言语,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吴亮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即将上场的新兵。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站在安全员的位置上等待命令和观察最终动作。
他迈开步子,主动走到了投弹准备线附近。
每一个新兵在走到投弹线前,领取实弹,拿着实弹走过来的的短暂过程,都落入了吴亮加倍仔细的审视之中。
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剖析着新兵脸上的每一丝肌肉颤动,眼神里的每一分犹豫恐惧,尤其是那握着实弹的右手。
是稳定,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用力到指节发白,还是虚软无力?
当某个新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右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榴弹时,吴亮会停下脚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然后,他会微微侧过头,看向站在侧后方不远处的王昊天。
王昊天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锁定了同一个新兵。
他的观察角度不同,或许更能看到新兵身体重心的不稳,或者呼吸节奏的彻底紊乱。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再次交汇,一个短暂的、无声的确认。
吴亮轻轻摇了一下头。
王昊天几不可察地颔首。
达成共识:
这个兵,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投弹。
强行投掷,风险极高。
于是,吴亮会走上前,在新兵惊恐茫然的目光中,伸出手,声音平稳而不容拒绝:
“手榴弹给我。”
新兵往往如蒙大赦,又带着巨大的羞耻,颤抖着将那颗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实弹递到连长手中。
吴亮接过,动作流畅而稳定,右手握紧雷身,左手食指勾住拉环,转身,面向投掷区,一个标准的投弹动作——
“咻——轰!”
手榴弹划出优美的弧线,在远处安全区域轰然炸响。
“你的投弹,我替你完成了。成绩,按及格计算。”
吴亮转回身,对那吓得几乎瘫软的新兵说道,语气依旧平淡:
“下去吧,到休息区缓缓。下次,把心态练好了再来。”
新兵呆愣地点点头,几乎要哭出来,不知道是后怕还是感激,踉跄着跑向休息区。
如此这般,接下来的投弹,在一种加倍凝重的安全氛围中进行。
爆炸声依旧间隔响起,但再也没有出现任何惊险。
每一个不适合投弹的新兵,都被吴亮和王昊天这对老搭档用这种方式“过滤”了出来,由连长代为完成科目。
......
营区大门在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下敞开着,哨兵身姿笔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车辆。
一辆出租车“吱呀”一声停在大门外,后门打开,一个穿着迷彩外套的身影,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墨绿色迷彩大背囊,有些费力地挪下了车。
是赵铁锋。
他脸上的病容尚未完全褪尽,带着久卧后的苍白和一丝虚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急切、不甘和“终于回来了”的复杂火焰。
胸腹间厚厚的固定绷带虽然已经拆除,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小心翼翼。
他深吸了一口营区熟悉的、带着尘土和阳光味道的空气,将背囊甩上肩头。
这个动作牵动了尚未完全愈合的肋骨,带来一阵隐痛,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咬咬牙,挺直了腰板。
不能露怯。
尤其是现在。
他拎着背囊,迈开步子,走进了营区大门。
一路畅通无阻。
营区的水泥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是熟悉的营房、训练场、器械棚……
一切似乎都和他一个月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又仿佛处处都透着一种陌生的气息。
尤其是当他走到连队那栋浅绿色板房前时,这种异样感达到了顶峰。
太安静了。
整栋楼静悄悄的,听不到往常训练间隙的喧嚣、班长的吼声、或是新兵们压抑的嬉笑。
只有风吹过楼前晾衣绳上迷彩服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连队口号声的模糊回响。
连部门口空空如也,走廊里也看不见半个人影。
人都去哪儿了?
赵铁锋心头升起一股疑惑,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衬托出的、莫名的孤立感。
他放下背囊,目光扫向连部门口那个挂着“连值日”袖标、正站得笔直的新兵。
自己不认识,应该是住在二楼班级的新兵。
赵铁锋走上前,在对方略显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那种老兵居高临下的询问口吻:
“新兵,连队现在人都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