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天听到吴亮那带着劫后余生嘚瑟,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尘土、冷汗和强装出来的“老子牛逼”的笑容。
他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摁回了胸腔里,重重落地,砸得他胸腔都有些发闷。
紧接着,一股强烈到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后怕、庆幸,以及被这混蛋此刻还有心思“求表扬”的荒诞感点燃的怒火,“轰”地一下直冲头顶!
“你他妈的!!!”
王昊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有些变调。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蹲着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探,右手握拳,没有丝毫犹豫,照着吴亮那沾满尘土的右肩膀。
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恼火和后怕的力道,“砰!砰!”就是结结实实的两拳!
拳头砸在迷彩服和下面坚实的肌肉上,发出闷响。
“吓死老子了!!!”
王昊天低吼着,眼睛因为刚才的极致紧张和此刻的宣泄而有些发红,他死死盯着吴亮那张还在强笑的脸:
“你他妈还在这儿跟我嬉皮笑脸?!开你娘的玩笑呢?!”
“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是实弹!”
“是82-2!炸了能要人命的!”
他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手指几乎要点到吴亮的鼻子上,胸膛剧烈起伏:
“吴亮!你他妈知不知道?!”
“刚才你要是反应慢了零点一秒!要是扑的方向偏一点!要是那破片不长眼崩到你后脑勺、脖子上……”
王昊天的声音顿住了,仿佛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喉头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窜上来的寒意,但眼神里的后怕和愤怒却更加汹涌,他盯着吴亮,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重若千钧:
“你要是真他娘的出点差错,受了伤,甚至……”
后面那个字他没说出口,但两人都懂。
“你让我……我怎么跟你家里,跟你老娘交代?!”
“我当初怎么答应阿姨的?!啊?!”
“我说只要我还在部队,只要我还穿着这身皮,就一定看着你,罩着你,不让你干太出格不要命的事!”
“结果呢?!你他妈差点让一新兵蛋子用实弹给老子表演了个‘壮烈’?!”
王昊天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在吴亮脸上,也砸在周围刚刚赶到的几个老兵和军医的耳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平时总是懒散带笑,看上去吊儿郎当的王昊天。
此刻如同被触了逆鳞的猛虎,对着他们刚刚死里逃生的连长,爆发出如此激烈,甚至带着点“以下犯上”意味的怒火。
那不仅仅是下属对上级的关切,那是兄弟对兄弟的揪心,是过命交情在生死一瞬被强烈刺激后的最真实反应。
吴亮被王昊天这两拳和劈头盖脸的怒骂砸得愣了一下,脸上那点强撑的嘚瑟笑容瞬间僵住,迅速被一层讪讪和后知后觉的心虚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我这不是没事吗”、“我反应快着了”,但在王昊天那双因为后怕而发红、死死瞪着他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刚才那短短几秒钟,对眼前这个老兄弟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差点出事”,那是“差点失去”。
吴亮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王昊天那灼人的视线,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向旁边还在冒烟的炸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底气不足的嘟囔,更像是下意识地寻找依靠:
“我……我这不是……计算好了么……”
“再说了……”
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王昊天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对最信任的人才有的微弱光芒,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飘进王昊天耳朵里:
“要是我牺牲了......不是……还有你在么……”
这话说得含糊,甚至有点耍无赖。
但意思很清楚。
他知道王昊天在,知道以这老兄弟的本事,如果刚才自己真的没扑对,或者扑出去后有什么意外。
王昊天绝对不会干看着,他一定有办法,至少能尽量把后续伤害降到最低。
这是一种建立在绝对了解和信任基础上,近乎本能的依赖。
只是这话在此刻说出来,配上他那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样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反而更显得……欠揍。
“有你个大头鬼!”
王昊天被他这话气得差点笑出来,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后怕未消的恼火,他狠狠瞪了吴亮一眼,还想再骂两句。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由远及近,其他负责保障的老兵、军医,以及二班的班长,一个身材敦实、脸色此刻却惨白如纸的一期士官,连滚爬爬地冲到了战壕边。
“连长!连长你没事吧?!”
“军医!快!看看连长!”
“刘嘉豪!刘嘉豪你怎么样?!”
众人七手八脚,有的去拉吴亮,有的去查看那个还瘫在战壕底、眼神空洞的新兵刘嘉豪,军医提着药箱就要往下跳。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吴亮借着其他人的搀扶,有些吃力地从战壕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除了满身尘土和扑倒时撞击的些许钝痛,似乎并无大碍。
他摆了摆手,示意军医自己没事,目光却第一时间投向战壕里那个罪魁祸首。
刘嘉豪被两个老兵从战壕里拖了上来,他依旧浑身僵硬,眼神发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仿佛还没从极致的恐惧和死里逃生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呆呆地看着周围聚拢过来的那一张张或担忧或愤怒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被众人簇拥着、满身尘土却站得笔挺的连长吴亮身上。
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死寂而压抑的当口——
“我操你妈的!!!”
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在刘嘉豪耳边炸响!
只见二班长,那个敦实的一期士官,眼睛血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露出后怕、愤怒和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表情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