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连部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营区喧嚣,和指导员郑云那粗重得仿佛拉风箱般的呼吸声。
郑云彻底傻眼了。
他张着嘴,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框而出,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震惊和荒谬感而微微抽搐。
他看看王昊天那副“我说到做到”的平静脸,又看看吴亮那副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的沉吟表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让赵铁锋……
喊李大蛋、张伟、张虎他们……
“班长”?!
我靠!
这他妈是什么魔鬼安排?!
这是什么级别的羞辱?!
这是什么品种的“社会性死亡”?!
赵铁锋是谁?
是三班的前任班长!是带过两届新兵、在连队里也算有点资历的老兵班长!
是那个把“班长权威”看得比命还重,训斥新兵时唾沫星子能喷人一脸的赵铁锋!
你让他回来,不仅班长没得当,要当普通兵,还要喊他曾经训得像孙子一样的新兵蛋子叫“班长”?!
喊那个被他骂“猪脑子”的李大蛋“班长”?
喊那个被他讽刺“娘们唧唧”的张伟“班长”?
喊那个被他评价“心比天高”的张虎“班长”?
这……
这简直比当众抽他一百个耳光,比让他去扫一个月厕所,比任何肉体上的惩罚和精神上的打击,都要狠毒一万倍!
残忍一万倍!杀人诛心一万倍!
郑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赵铁锋涨红着脸,嘴唇哆嗦,在李大蛋憨厚的“赵哥,俺现在是班长了,你得听俺的”目光注视下,从牙缝里挤出那声屈辱到极点的:
“班……班长”……
或者张伟苍白着脸,眼神躲闪,却不得不按照“王班长立的规矩”,小声对赵铁锋说:
“赵……赵铁锋同志,请喊我班长”……
又或者张虎抱着胳膊,眼神锐利,平静地看着赵铁锋,等着他喊出那声:
“班长”……
“嘶——!”
郑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王昊天……
太狠了!
也太会玩了!
这哪是“治毛病”?
这分明是把赵铁锋那点可怜的、建立在资历和权威上的自尊心,拿出来放在地上,用坦克履带反复碾压,碾成粉末,再撒上盐和辣椒面,最后逼着他自己吞下去!
关键是以赵铁锋那性子,这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这……这……”
郑云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他只能把求助般的目光投向连长吴亮,希望这位搭档能清醒一点,阻止这个过于“魔幻”且“残酷”的计划。
然而,吴亮在短暂的沉吟后,抬起头,看向王昊天,脸上非但没有不赞同,反而露出了一丝混合着玩味、考量,以及一丝“这主意好像……不错?”的古怪笑意。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在王昊天那副“等着你拍板”的淡定表情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属于军事主官的决断:
“你这个想法……”
吴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继续说道:
“虽然有点……嗯,特别。”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部队讲究能上能下,服从命令。”
“他赵铁锋既然伤了,班长位置自然要让出来。”
“现在伤好了想回来,安排到哪个班,担任什么职务,自然是连队根据实际情况统一考虑。”
“既然三班现在是你带,规矩由你定。”
“只要不违反条令条例,一些……”
“内部的管理方法,连队可以给予一定自主权。”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肯定了王昊天作为现任班长的权威,又为那个“喊新兵班长”的“规矩”留下了模糊的操作余地。
虽然没有明说支持,但那态度,分明是默许,甚至……
有点乐见其成?
郑云听着吴亮这番“官腔”十足却又意图明显的话,眼前一黑,只觉得连长的“节操”和“底线”也在王昊天这个“老伙计”面前碎了一地。
完了。
这下赵铁锋真要完犊子了。
一个月后,恐怕不是“王者归来”,而是“地狱之门敞开,欢迎体验生不如死套餐”。
王昊天听着吴亮的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行,有连长这句话,我就知道怎么做了。”
他重新靠回床头,恢复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抛出“魔鬼计划”的人不是他。
“那就这么定了。”
“等小赵回来,我好好‘欢迎’他。”
“保证让他……印象深刻,焕然一新。”
王昊天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
实弹射击的硝烟与震撼渐渐沉淀为新兵们记忆深处一道深刻的烙印,连队的训练重心也随之迅速切换。
接下来的日子里,课程表被一系列更具“兵味”、也更具挑战性的基础科目所填满,与之前一个月枯燥的队列和据枪训练相比,无疑多了几分新鲜感和硬核的趣味。
手榴弹投远,考验的是瞬间的爆发力与协调性,那沉甸甸的教练弹脱手而出的弧线,牵动着每一块肌肉。
单兵掩体构筑,则是体能与耐力的双重考验,工兵锹与坚硬的土地碰撞,火星四溅,汗水很快浸透迷彩。
反坦克地雷的模拟安装,要求的是精细、沉稳和绝对的按规程操作,每一个步骤都关乎“生死”……
这些科目像一道道门槛,横亘在新兵们面前,等待着他们去跨越、去征服。
而其中,单兵战术——特别是三十米铁丝网下的匍匐前进,以其最直观的“兵”的形象和近乎原始的冲击力,成为了许多新兵既期待又畏惧的焦点。
训练场被临时布置出了一条三十米长的低桩铁丝网通道,铁丝上缠绕着用于警示的红色布条,在午后略显灼热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铁丝网离地高度极低,高姿匍匐时尚可微微抬头,低姿匍匐时则几乎要胸膛贴地,才能避免被那带着倒刺的铁丝勾住衣物甚至皮肉。
规矩简单而粗暴:
从起点线出发,以规定的战术动作(高姿/低姿交替或全程低姿)快速通过三十米铁丝网区域,到达终点线,计算总用时。
成绩计入个人军事训练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