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郑云扶了扶有些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不解而微微痉挛。
作为政工干部,他更看重规则、程序和上下级关系。
连长吴亮这个举动,在他眼里,已经不是“出格”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疯了!
彻底疯了!
一个新兵,一个刚刚严重违反射击纪律、在旅长视察时捅了大篓子、还被全连老兵集体“控诉”的刺头新兵……
连长非但不训斥,不处理,反而当众、亲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递烟?!
这算什么?!
这置连队的纪律和主官的威严于何地?!
这让他这个指导员之前强调的规矩、做的思想工作,全都成了笑话!
“吴亮……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郑云在心里无声地咆哮,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陷进了掌心。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看着吴亮那副“理所当然”又带着点无奈的表情,再看看王昊天那副“早该如此”的嘚瑟样……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新兵……
难不成真拯救过世界?!
还是说,他手里抓着连长什么天大的把柄?!
不然,一个堂堂的连长,一个从特种作战旅出来的硬汉,怎么会对一个新兵……
顺从到这种地步?!
这完全超出了郑云所有关于带兵、关于人际、关于部队生态的理解范畴!
陈阳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同样是目瞪口呆。
他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能塞进一个鸡蛋。
但和其他人纯粹的震惊不同,他眼底深处,除了震撼,还有一丝恍然大悟。
“我操……原来是这样!”
“王班长他……他之前就认识连长!而且关系绝对不一般!不是普通认识,是铁到不行的那种!”
陈阳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难怪王班长一直那么有恃无恐,无论是对老兵还是对即将归来的连长。
难怪他敢在食堂指挥自己扇罗刚耳光,也敢在靶场上用那种“命令”般的口气对连长说话。
难怪连长看到他的瞬间,会是那种表情。
不是愤怒,是极致的错愕和荒谬!
一切都有了解释!
王班长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需要被“整顿”的刺头新兵!
他根本就是连长自己人!
而且是关系铁到能让连长当众放下身段、亲手递烟的自己人!
自己之前居然还担心连长回来会为难王班长……
现在想想,简直可笑!
这位老班长……
背景和关系,恐怕深得吓人!
而三班的八个新兵,此刻更是集体陷入了石化状态。
李大蛋憨厚的脸上,嘴巴张得能吞下自己的拳头,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王昊天嘴角那根袅袅冒着细微青烟的香烟。
又看看连长那依旧站在王哥面前、似乎还没完全“出戏”的高大身影。
脑子彻底宕机了。
王哥……
让连长递烟……
连长……
真的递了……
还、还亲手点的?!
这、这、这……
张伟苍白的脸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涌上不正常的潮红,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才能勉强维持坐姿不歪倒。
他看着王昊天,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崇拜的狂热。
王哥……
太牛了!
牛到天上去了!
连长都得给他递烟!
那他们之前担心的“连长回来收拾王哥”,岂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张虎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停滞了。
他以为王昊天只是个厉害的老兵,需要服气。
可现在……
这哪里是“需要服气”的老兵?
这分明是能让连长都“服气”的、背景通天的怪物!
其他几个三班新兵也大同小异,一个个像是被雷劈过的蛤蟆,傻在当场,心中只剩下对王昊天深不可测的敬畏。
就在这片死寂的、所有人魂飞天外的震撼余波中。
王昊天叼着那根连长递来的烟,惬意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在了距离他最近,也是之前跳得最欢的罗刚脸上。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也嘲讽到极致的弧度。
他微微歪了歪头,用那副叼着烟的、含糊却清晰无比的腔调,不紧不慢地,对着罗刚,一字一句地问道:
“罗班长。”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罗刚脸上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抽搐。
“之前……”
“你不还是叫嚣得最大声,蹦跶得最欢,说我王昊天疯了吗?”
“说我没睡醒,得了失心疯,该去卫生队看看脑子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的刀子,刮在每一个老兵的耳膜和心尖上。
“现在——”
王昊天拉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噤若寒蝉的老兵,最后重新定格在罗刚那张惨白茫然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石破天惊的诘问:
“我问你。”
“到底……”
“是谁疯了?”
“是谁……”
“没睡醒?”
“……”
罗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极致的羞耻和荒谬感灼烧着。
他之前所有的嘲讽、所有的幸灾乐祸、所有自以为站在“规矩”和“正义”制高点的指责。
在此刻全都变成了最响亮的耳光,一下下,结结实实地反抽在他自己脸上!
抽得他头晕目眩,抽得他肝胆俱颤,抽得他连抬头看王昊天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王昊天嘴角那根刺眼的香烟,盯着那只夹着烟、曾被他视为“疯子手势”的手,大脑一片空白,灵魂仿佛都已经出窍。
见状,王昊天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许。
他不再看罗刚那副失魂落魄的惨样,仿佛对方已经不值得他再多费口舌。
他缓缓地、极其随意地,抬起了自己的右脚。
07式作战靴厚重的黑色靴头,在上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上面还沾着些许靶场的尘土。
他就那么抬着脚,靴头对着罗刚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活动脚踝。
然后,他叼着烟,用那种平淡到没有一丝波澜,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清晰地说道:
“我以为你是多厉害的老兵呢?”
“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
“小瘪三~”
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罗刚早已崩溃的心防上,也砸在了周围所有老兵剧烈颤抖的神经上。
“给我擦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