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亮捏着那包烟,目光复杂地看了王昊天一眼,那眼神里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声混合着无尽无奈的叹息。
然后,他拇指一顶,熟练地弹开烟盒盖。
从里面,抽出了一根香烟。
过滤嘴朝外。
接着,在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连长吴亮,迈开脚步,在周围无数道如同见了鬼般、充满了极致荒谬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洗礼下。
一步一步,走到了依旧坐着、翘着二郎腿、脸上笑容越发灿烂的王昊天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将手中那根香烟的过滤嘴一端,稳稳地递到了王昊天那只依旧保持着“夹烟”手势的、食指与中指之间。
动作自然。
姿态平稳。
仿佛这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靶场休息区,不是在刚刚经历了违规射击和旅长问话的肃杀场合。
而只是在某个午后闲暇的老兵宿舍里,一个战友给另一个战友,随手递了根烟。
“……”
“……”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失去了所有合理的逻辑。
只剩下那根被连长亲手递到“刺头新兵”指间的香烟。
以及周围那一张张仿佛被集体施展了“时间静止”魔法、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看到了什么?”的、彻底崩坏的脸。
罗刚的嘴巴张得能吞下自己的拳头,眼珠子暴突,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见了鬼般的惨白和茫然。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所有的认知、所有的逻辑、所有的“常理”,都在眼前这幅荒谬绝伦到极致的画面面前,轰然崩塌,碎成了粉末。
其他老兵也大同小异,一个个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只有瞳孔在疯狂地震,显示着他们内心正在经历着何等天翻地覆、三观尽碎的冲击。
而王昊天,则仿佛对周围这一切石化般的反应浑然不觉。
他笑眯眯地,用两根手指稳稳夹住连长递过来的那根烟,甚至还拿到眼前,借着阳光,像是欣赏艺术品般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表情复杂、还保持着递烟姿势的吴亮,嘴角咧开一个甚至带着点“孺子可教”意味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了,连长。”
他语气轻松地道了声谢,然后将那根烟,随意地叼在了自己嘴角。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接着,他侧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一张张彻底僵硬、写满了“这不可能”、“我一定是在做梦”、“这个世界怎么了”的脸庞。
尤其是罗刚那张惨白茫然、仿佛信仰崩塌的脸。
王昊天嘴角叼着烟,眉毛一挑,眼神里的戏谑和玩味,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那姿态,那根被连长亲手递上,此刻正被他随意叼在嘴边的香烟……
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有老兵,尤其是那些之前叫嚣得最凶,想看王昊天被连长“严惩”的老兵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或“难以置信”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认知被彻底碾碎的极致的茫然。
天……塌了?
不,是天塌了之后,又他妈被人当球踢了?!
他们之前所有的幸灾乐祸,所有基于老兵权威构建起来的笃定画面,在连长吴亮那根轻飘飘递出去的香烟面前,如同被铁锤砸中的玻璃,一下子碎成了渣滓!
每一片碎渣,都在疯狂折射着他们此刻仿佛见了鬼的脸。
为什么?!
连长回来的第一件事,不应该是雷霆震怒,整顿歪风,拿这个公然违规、目无纪律的刺头新兵开刀立威吗?!
他不是应该黑着脸,指着王昊天的鼻子,用能冻僵空气的声音宣布处分,甚至直接让人把他带下去严肃处理吗?!
他不是刚刚才被旅长叫上去,肯定是因为这混账东西的连发被训得狗血淋头,憋了一肚子邪火要发泄吗?!
可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他、他……
他居然真的掏出了烟!
还亲手!
弯腰!
递给了那个新兵?!
那姿态,那动作,哪里像是连长在训斥违纪士兵?
分明像是……像是在讨好?
在顺从?
甚至带着点无奈和纵容?!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是他们在做梦,还是连长疯了?!
还是……
这个靶场,不,这个新兵连,乃至整个部队的规则,都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被彻底颠覆了?!
罗刚站在最前面,距离最近,看得也最真切。
他脸上的血色,在连长掏出烟盒的瞬间,就如同退潮般“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当那根过滤嘴被稳稳递到王昊天指间时,罗刚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掉了。
所有的思维、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愤怒和幸灾乐祸,全都被这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画面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抽气声,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之前指着王昊天鼻子骂“你完了”、“等着退兵”时有多嚣张,多笃定。
此刻就有多可笑,多像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却突然发现观众和剧本全错了的小丑。
其他几个刚才附和罗刚、也跟着叫嚣的老兵,此刻也全都石化了。
有人保持着半张着嘴准备继续“声讨”的姿势,僵在那里,滑稽得像个雕塑。
有人手里的帽子无意识地滑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抬手,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痛传来,却只让他更加确信。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连长真的在给那个新兵蛋子递烟!
他们的眼神疯狂地在连长的脸上,和王昊天那副叼着烟、惬意又欠揍的笑容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找出哪怕一丝“这是假象”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一旁站着的指导员郑云,此刻的感觉,比这些老兵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