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蛋、张伟、张虎……
八个新兵原本以为自己打出了不错的成绩。
除了一个不及格，其他全都及格，甚至还有像张虎这样打出四十环的“好成绩”。
而刚刚生出的一点微弱底气和“证明了自己、证明了王哥”的喜悦，此刻在连长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中，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迅速蒸发殆尽。
他们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飘忽，余光紧紧锁定着那个正穿过休息区前排、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径直走来的高大身影。
连长脸好黑……
眼神好吓人……
他真的是朝我们这边来的！
王哥……
王哥会不会真的有事？
我们三班……
会不会被牵连？
一个月的“好日子”
能玩手机、训练科学、班长护着、伙食改善……
难道真的要到头了？
接下来两个月，真的要像传言中那样，在连长这位“活阎王”手下，过暗无天日、苦不堪言的日子了吗？
各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们的心脏，越收越紧。
张伟的脸色又开始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李大蛋憨厚的脸上肌肉绷紧，喉结滚动。
连一向冷静的张虎，此刻也微微抿紧了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们不怀疑王哥的本事，也相信王哥教的东西是对的。
但部队是讲层级、讲权威的地方。连长，那是一连之主，是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人。
他要是铁了心要“整顿”王哥，要“纠正”三班的“歪风邪气”……
那后果，恐怕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整个休息区，仿佛被无形地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以罗刚为首的少数老兵，沉浸在“大仇得报”的臆想和亢奋中，眼神灼热，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另一边是三班的八个新兵，被巨大的担忧和恐惧笼罩，坐立不安，如芒在背，仿佛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而更多的人，则屏息静气，目光复杂地在连长、老兵、三班之间来回移动，嗅着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的火药味。
吴亮从观察席下来，脚步比刚才更沉，心里揣着那张“1”字靶纸和三等功的指令，像揣着两团性质截然相反却都滚烫的火。
他走向十连休息区，目光锐利，带着连长归位后审视全盘的冷肃，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旅长的意思，得传达。
他的视线首先扫过那些坐得笔直、但难掩紧张的新兵面孔。
一张张年轻，陌生，带着新兵特有的青涩和对权威的本能畏惧。
他在找那张脸，那个还没正式见面，就已经让他怒火中烧、又让他惊愕好奇的“刺头”的脸。
指导员郑云就站在旁边，吴亮打算开口，让他指认一下，哪个是王昊天。
是那个黑壮憨厚的？
还是那个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
或者是角落里那个眼神带着点不服气的？
就在他目光即将移开，嘴唇微启，准备发出询问的刹那——
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猛然吸引，又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死死地钉在了三班区域最前排，那个靠着椅背坐着，姿态放松得甚至有些“没正形”的身影上。
那张脸……
俊朗中带着几分硬朗，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洗不掉的古铜色。
眉毛很正，此刻正微微挑起，带着点看戏般的玩味。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并且熟悉到让他眼皮直跳的弧度……
那是……
一种混合了慵懒、了然、以及“你怎么才来”的欠揍表情。
王……
王昊天？！
吴亮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颗手雷在颅腔内炸开，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都恍惚了一下。
他猛地眨了眨眼，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不是幻觉。
不是看错。
就是那张脸！
那个在特种作战旅，就跟自己铁地不能再铁，并且还把晋升机会留给自己的老兄弟！
他怎么会在这里？！
穿着新兵的迷彩服？！
坐在新兵的队伍里？！
还他妈是……
代理班长？！
无数个问号和惊叹号如同海啸般冲垮了吴亮刚刚建立起来，所有关于“刺头新兵”的认知和“整顿”计划。
他休假的时候，王昊天不是跟他打电话说，家里事处理完了，武装部协调好了，但具体安排没说，只含糊提了句“不在十连吗？”
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五连？
还成了自己手下的兵？！
吴亮感觉自己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卡壳，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怒火、审视、好奇、乃至刚刚接收到的关于三等功的震撼指令，全都在这一刻被更巨大的荒诞感所取代。
紧接着，过去一个月从电话里、从郑云汇报中、从老兵们隐约的议论里听到的，所有关于那个“无法无天刺头新兵”的事迹，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把原班长赵铁锋一脚踹进医院，断了三根肋骨……
嗯，这风格，像是王昊天能干出来的，面对一些不配德的老兵，他八极拳下手是黑。
大闹炊事班，逼着改善伙食，搞得炊事班鸡飞狗跳……
这事……听着就一股子王昊天式的“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混不吝劲儿。
食堂里公然顶撞老兵，还指挥陈阳当众扇了二期士官耳光……
指挥陈阳？
陈阳那小子来自特大，眼里不揉沙子，能听他指挥？
除非……认出他了？
对，肯定是！
训练场上用自己的方法带兵，取消午休内务，申请手机，搞得其他班老兵怨声载道……
带兵有一套，但方式出格，不守常规，这他妈不就是王昊天本人吗？！
还有刚才，实弹射击，众目睽睽之下，违规开连发，五发子弹泼水似的打出去……
然后还他妈打了个五十环满环！
弹孔排成“1”字！
这枪法……
全旅除了那几个顶尖的，还有谁？！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王昊天”这三个字如同吸铁石般，“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