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看着吴亮，语气加重了些：
“明白了吗？”
吴亮彻底懵了。
一时间，巨大的信息量冲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一是因为这靶纸上的弹孔分布实在太过震撼，完全颠覆了他对一个“新兵”，甚至对很多老兵射击水平的认知。
二是因为……
旅长这态度转变也太快、太果断了吧？！
刚才还因为王昊天违规开连发、造成不良影响而明显不悦，甚至把他叫上来问话。
怎么一转眼，看到靶纸，就直接拍板要把珍贵的、全旅只有一个的三等功名额，给这个他还没正式见面、原本打算要“好好整顿”的刺头新兵？！
这……
这剧本不对啊！
这新兵可是刚犯了错误啊！
还是在你旅长眼皮子底下！
可旅长的命令清晰无比，眼神里的不容置疑更是明明白白。
吴亮毕竟是带兵的骨干，反应极快。
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无数疑问，声音洪亮地答道：
“是！旅长！明白了！”
“我下去之后，立刻向那名新兵传达！”
“请旅长放心！”
旅长看着吴亮迅速调整好的状态，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还算满意的神色。
他没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
“嗯，去吧。”
“回你们连队位置。”
“靶场纪律，还是要强调一下的，下次不要让新兵开连发了。”
“是！”
吴亮再次敬礼，然后转身，迈着有些发飘但依旧努力保持稳定的步伐，走下了观察席。
他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那五个排列成“1”字形的弹孔，以及旅长那番石破天惊的决定。
三等功……
就这么给了那刺头新兵？
就因为那神乎其技的、用连发打出来的五十环？
吴亮深吸了一口山谷间清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即将见面的“刺头新兵”，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烈好奇心。
这小子……
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而且这个枪法，实在是太不对劲了吧？
连长吴亮从观察席的台阶上一步步往下走。
他的步伐不算快，甚至有些刻意的沉稳，仿佛每一步都在消化、权衡着刚刚在那高处所目睹的荒诞现实和所接收到的、同样荒诞的命令。
但那股属于军事主官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却随着他高度的降低，如同实质般沉沉地压向休息区。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死死地黏在他的身上。
从旅长身边的参谋、保障人员，到休息区前排的指导员郑云，再到后面黑压压一片的新兵与老兵……
所有人的视线焦点，都追随着那个身着迷彩、肩扛一杠两星的高大身影。
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紧抿的嘴角和下颌线清晰的轮廓，在上午偏斜的阳光下，被勾勒出一种冷硬的、近乎雕塑般的质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沉锐利，仿佛压抑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涛骇浪，又像是在重新校准、审视着下方的一切。
这副模样，落在那些本就心怀叵测、等着看好戏的老兵眼里，无异于“铁证如山”！
“看！看连长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罗刚第一个按捺不住，尽管刚刚经历了手机摔碎、满环震撼的双重打击，脸色还残留着不正常的苍白。
但此刻看到连长这副“山雨欲来”的姿态，他那点濒死的侥幸和恶毒的快意又如同回光返照般窜了起来。
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而是死死盯住正往下走的吴亮，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仿佛事不关己的王昊天。
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我早就说了”的扭曲亢奋而有些尖锐，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王昊天！你他妈的等着吧！”
“别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碰巧打了个满环，就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
“你开连发！公然违反射击纪律！在旅长眼皮子底下瞎搞！”
“旅长指定是把他叫上去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看看连长那脸色！那眼神！”
罗刚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仿佛已经听到了旅长在观察席上拍桌子的怒吼，看到了连长低头挨训的憋屈。
他手指几乎要戳到王昊天鼻尖，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
“连长现在过来了！就是来亲自收拾你的！”
“你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我告诉你！你完了！彻底完了！”
他的话，像是一下子点燃了周围几个同样对王昊天又恨又怕的老兵心中残存的火焰。
“就是！罗班长说得对！”
一个一期士官也梗着脖子附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你活该”：
“你看看连长那样子！那叫一个风雨欲来！肯定是憋着火呢！”
“从你到部队第一天起，你就没干过一件人事！”
“把自己班长打到军医院！搅得炊事班鸡飞狗跳！”
“食堂里公然顶撞老兵！现在又敢在实弹射击上开连发，目无纪律！”
另一个老兵也咬牙切齿地补充，眼神里充满了对“规矩”被践踏的愤慨和对“惩戒”即将到来的期待：
“像你这样的刺头！部队根本就没法容你！”
“部队是讲纪律、讲服从的地方！不是你撒野逞能的地方！”
“今天，就是你的好日子到头了！等着连长给你上规矩吧！”
这几个老兵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虽然压着，但那恶毒的诅咒和幸灾乐祸的意味，却清晰地扩散开来，让原本就因为连长归来而肃穆的休息区，平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戾气。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连长走到三班面前，雷霆震怒，指着王昊天的鼻子厉声呵斥，当场宣布撤职甚至更严厉的处分。
王昊天那副总是平静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脸，终于会露出惊慌、恐惧或者强撑的狼狈……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们憋了一个月的恶气，得到极大的宣泄。
然而，与这些老兵们亢奋的“预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三班区域那骤然降至冰点的低气压和弥漫开来的的紧张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