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澜来得很快,林观复刚喝完药粥,沈静澜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她一身衣裳偏素雅,脸上带着些疲惫,永安侯府操应酬繁多,加上原身闹出来这一遭,让她心力交瘁。
见到林观复醒来,端庄沉静的眉眼此刻却还拧紧着,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和后怕。
沈静澜身边只有一个苏嬷嬷跟着,她方才在前厅和长子说事,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就怕林观复想不开再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
“观复。”沈静澜走到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上她还缠着药布的额头,动作轻柔,都没有落实,语气同样温柔,“头还很疼吗?让大夫再来看看。”
林观复抬眸看向她,抿了抿唇,摇摇头:“夫人,我没事。”
只不过她的声音落在沈静澜耳朵里却带着些虚弱。
沈静澜稍微松了口气,伸手握住林观复微凉的手,柔声安抚:“你这傻孩子,多大点事偏要拿自己的身子赌气,旁人的闲言碎语不要放在心上。”
提起那些嚼舌根的人,沈静澜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你放心,这些背后嚼舌根的人,侯府欺负你的族人,我都记着。你大哥已经去找人算账了,等你身子养好,叫他们亲自登门给你赔罪道歉,把那些混账话都咽回去。”
沈静澜嘴里的“大哥”是她的长子程怀瑾,也是永安侯府的嫡长子,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在京师也是青年才俊,不出意外日后便要承袭爵位。
林观复想到原身藏在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在心里打了个冷颤。
沈静澜还在掰碎了给她说:“是我疏忽了,你受了委屈都不知道,但不管日后如何,都不要做傻事。旁人叫你难受,你就应该当场打回去,若是你害怕,回到侯府和我说,自会和你做主。切莫再……你这般伤害自己,是在剜我的心啊。”
林观复闹了这么一场,沈静澜没有丝毫觉得麻烦,最先想的也不是她不懂事,而是想办法替她撑腰出气。
林观复垂着眼,病容下显得很怜弱。
沈静澜眼底动容,看了一眼苏嬷嬷,苏嬷嬷立刻把一份整整齐齐的宣纸送过来。
沈静澜把纸摊开,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都是林观复熟悉的模样,那是沈静澜的字。
再看内容,宣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入籍的名目,还有旁系族谱,细看发现是给林观复安家立户的。
“这份记名文书我已经拟好,族内的长老和旁支也已经打过招呼,只要选个吉日,简简单单办个仪式,从今往后,你便是正经记入侯府旁支族谱的姑娘,也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姑娘。”
沈静澜自然也明白她为何撞柱,“日后若是再有人故意找茬,观复你便堂堂正正回怼回去。日后的婚嫁前程皆由侯府操办,我定会叫你后半生稳稳当当,才算对得起你爹娘。”
沈静澜想起春桃憨厚忠心的模样,再看林观复便有无限的宽容。
原身明明已经得到的更多,可欲壑难填,“知足”两个字做不到,如何能“常乐”呢?
林观复看着这份宣纸,想到前路祸福的永安侯府,三日之后的永安侯府会迎来惊天大祸,禁军围府,圣旨抄家,还要踏上遥遥无期的流放之路,这份盼了许多年的记名文书,反而会成为催命符。
真要入了籍、进了族谱,到时候侯府出事,她反而会被牵连进去,抄家都得陪着一起。
她是要留下来报答沈静澜的恩情,但没必要陪着进大牢,到时候在里面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还不如留在外面能打点一二,多少还有其它的余地。
林观复心里早就有了决断,轻轻按住那份文书,眼神澄澈,态度认真:“夫人的心意,我已经看到了。我明白您是真心疼我,从没有亏待过我。”
沈静澜还有些没明白她的意思,自然不会往拒绝上面想,毕竟她前面还要死要活的进侯府。
林观复缓缓道:“只是经过这一番闹腾后,我突然有些想通了。有人说三道四,但我自己也钻了牛角尖,总盯着一张纸、一个名分不放。如今才明白,落在纸上的不算数,落在心里也算真的有用。”
她眼神恳切,沈静澜都有些恍惚,这几年她性格偏了自己是知道的,只是想到她年纪小,又没有父母在身边,好好待她总归会转过性子的。此刻看到林观复的眼睛,才意识到已经好久没瞧见过她平和的模样。
“夫人把我养在身边,吃穿用度更是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大公子、二公子也会时常带回来精致小巧的礼物,小姐更是把我当成姐姐对待,这份心意比任何族谱名号都有用。”林观复眼神恳切,“这一撞好像把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撞没了,眼睛也看得更清楚了,族谱什么的没那么重要,您待我的好比那些虚名更重要。”
沈静澜听了眼眶微微发红,觉得她长大了懂事了,心里莫名的酸涩。
林观复朝着她笑,语气都带着一些释然:“记名的事,暂且先算了吧。”
沈静澜彻底怔住,忍不住追问:“观复,你可想好了?”
她怕她是在赌气,“这次机会难得,都已经疏通好了,只要你点头。”
林观复用了点头,眼神笃定,“我想好了。”
林观复没办法说出侯府的祸事,因为并不是侯府主动惹出的祸端,毕竟平反时也说了是受人构陷,却连如何构陷都没说清楚,她想要下手都没有地方。
林观复坐着的上半身往沈静澜靠,脑袋轻轻靠在她身上,能感受到沈静澜温暖的怀抱有一瞬间的僵硬。
“夫人,我脑袋现在很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您就依了我吧。”她故意放软声音,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本来声音就软,这样更像是在撒娇,“更何况,有您在,我反悔了,您也还是会帮我的,对吗?”
沈静澜适应后,抬手轻轻落在她的脑袋上,似是妥协,又似是安抚,“好,都依你。等你想通了,再和我说。”
哪怕她再想要,不过是耽误一点时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