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轿车驶离租车行。
姜语婷握着方向盘的手止不住的发抖,指节攥得泛青,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哽咽。
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刚流产没几天,还没有完全康复,身体虚得厉害,从医院偷偷跑出来,绕着老城区无监控的小巷走了那么久,早就耗尽了力气。
此刻坐在驾驶座上,浑身绵软无力,硬撑着才勉强坐直坐稳。
她不敢有半分停歇,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眼神死死盯着前方路况,避开通往市区主干道的宽敞柏油路,一头扎进了坑洼不平,尘土飞扬的偏僻乡道。
碎石子被车轮飞速碾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老旧的车身本就不稳,在崎岖路面上颠簸得愈发厉害。
每一次上下晃动,左右颠簸,都牵扯到腹腔的伤口,疼得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原本就没有血色的嘴唇,更是褪尽了所有血色。
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从最初的钝痛渐渐变成连绵不绝的绞痛,浑身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四肢百骸透着一股虚脱的酸软,连踩油门的脚都在微微发飘。
姜语婷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后背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冷汗浸透,宽松的休闲服黏腻的贴在皮肤上,透着刺骨的凉意。
即便身体难受得快要撑不住,她也不敢放松警惕,靠着那点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
姜语婷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离开A市。
至于要去哪里,她心底一片茫然。
从下定决心逃离的那一刻起,她没来得及规划任何路线,也没有想好最终的落脚点。
她没有目的地,没有期盼,只是单纯的想离开,离开这座装满了她所有伤痛与爱意的城市,逃离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回忆,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
这份决绝,从来都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爱得太深,爱的太痛,只能用逃离来终结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情缘。
姜语婷比谁都明白沈严峻对她的心意。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沈家少爷,为了她,不惜与沈家决裂。
他甘愿舍弃优渥的生活,殷实的家世,放下所有骄傲,只为守在她身边。
这份深情,她不是不懂,也不是不动容,无数个瞬间,她都被这份沉甸甸的爱意打动,想放下心里的伤痛,和他重归于好。
可每当一有这样的念头,姜语婷的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两个还未出生就死去的孩子。
浮现出沈严峻母亲周怡云那张刻薄恶毒,满眼鄙夷与恨意的脸。
那些锥心刺骨的辱骂,步步紧逼的刁难,还有孩子离去时的绝望与悲痛,像一根根毒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姜语婷做不到若无其事的原谅,更做不到忘记两个孩子离世的绝望与悲痛,去接纳这份以沈家决裂,以她骨肉离世为代价的爱。
身为母亲,若是她轻易妥协,忘了孩子的无辜,那便是对孩子最大的背叛,这辈子,她都无法原谅自己。
更让姜语婷难以心安的是,沈严峻为了她,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
没有沈家的支撑,他从前的人脉和资源尽数作废,从天之骄子变得狼狈不堪。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沈严峻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他生来就属于沈家,只是因为她,才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
只有她离开,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断得干干净净,他才能放下执念,才有机会重新回到沈家,回到原本属于他的生活轨迹里,重拾他的骄傲与人生。
这是姜语婷唯一能为沈严峻做的事,用最残忍的告别,还他安稳的人生。
心头的愧疚,痛苦,不舍与决绝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压得她喘不过气。
尤其是想到闺蜜苏婉晴,姜语婷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
她能想象到,此刻的苏婉晴,正心急如焚,满疯了一样在A市寻找她的踪迹,红着眼眶,四处奔波,为她的安危担惊受怕。
她多想给闺蜜发一条报平安的信息,告诉她自己没事,让她别再为自己担心。
可她不敢,一点都不敢。
姜语婷了解陆彦霖的手段与能力,只要她透露出半分踪迹,哪怕是一个匿名短信,一个定位信号,他都能立刻查到,第一时间告知沈严峻。
到那时,她所有的逃离都将前功尽弃,沈严峻会再次因为她,放弃重回沈家的机会。
两个人永远困在这段痛苦的感情里,互相折磨,看不到半点希望。
泪水模糊了视线,姜语婷咬住干裂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对不起,婉晴,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对不起,沈严峻,原谅我的狠心决绝。”
她的声音轻的像一阵风,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白色轿车在偏僻的乡道上,朝着远离A市的方向,缓缓驶去,驶向未知的茫茫前路。
……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静思湖上空打了个旋儿,缓缓落下。
青石板路上也飘满落叶,四周一片静谧冷清。
下车后,陆彦霖一直牵着苏婉晴的手。
俩人走在湖边的步道上,神色凝重,边走边四处张望着寻找姜语婷的身影。
树下,石凳旁,临水的栏杆边,但凡有个人影,苏婉晴都会牢牢盯住仔细看,一个都不肯放过。
“语婷,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陆彦霖感受到掌心里苏婉晴的手冰凉又颤抖,他下意识握的更紧了些,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
“这边都找过了,我们去湖对面找,还走得动吗?”
苏婉晴点头,感觉不到累,“我走得动。”
秋风冷冷的吹过来,陆彦霖脱掉外套,披在苏婉晴身上。
俩人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苏婉晴的目光突然锁定湖边树下的一个身影。
那个背影瘦弱纤细,长发被秋风拂起,微微低着头,特别像姜语婷。
苏婉晴以为“姜语婷”想不开要跳湖,她用力一把甩开陆彦霖的手,疯了一样朝那边冲过去。
“语婷,别做傻事!”
跑的太急,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在脸上,有股刺痛的感觉,她却毫无感觉,一心想着姜语婷的安危。
就在苏婉晴奔跑到那人身后,伸手准备拉住她胳膊的瞬间,女孩缓缓转过了身。
一张陌生的脸庞映入眼帘,对方一脸茫然的看着苏婉晴,眼里满是疑惑,显然根本不认识她。
“……”
苏婉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肉眼可见的失落。
不是姜语婷。
她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张了张嘴,想说句抱歉,却发现喉咙哽咽的发不出声音。
陆彦霖及时赶到,把情绪低落的苏婉晴搂进怀里,然后跟陌生女孩说了句,“抱歉,我们认错人了。”
陌生女孩愣了愣,摆手说了句,“没关系。”
说完,转身离开。
苏婉晴依旧僵在原地,指尖还保持着想要抓住人的姿势。
刚刚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是姜语婷,真的以为闺蜜想不开要做傻事,她拼了命的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拉住姜语婷,绝不能让她出事。
这份突如其来的希望,碎得太快,快到让她来不及反应就消失不见了。
苏婉晴眼眶酸涩,眼泪掉下来。
陆彦霖心疼的抱住她,安抚的轻拍她后背。
“别心急,我陪你继续找。”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晴深呼吸,平复了心情,给自己打气,不让自己过度沉浸在负面情绪中。
“好,继续找。”
这一次,苏婉晴从手机相册里找到姜语婷的照片,逢人就主动快步上前询问。
“你好,麻烦看一眼,你见过这个女孩子吗?身形瘦瘦的,脸色不太好,刚出院没多久……”
来往散步的路人看了照片都摇头摆手,面露茫然,说从未见过。
苏婉晴和陆彦霖把静思湖绕了整整一大圈,湖边长椅,临水栈道,桥下死角,密林小路,每一处隐蔽角落都仔细寻遍,没有发现任何姜语婷来过的痕迹。
一条条手下排查反馈的信息接连跳出来,结果都一样,没有发现姜语婷的踪迹,她就像凭空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