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云乔和萧璟成婚的时候,是在江南的冬日时节。
自阳春三月,他离京南下,金玉楼的那方绣帕砸在他脸上,揭帕昂首,于窗前撞入云乔眼帘。
到江南花开正盛,他陪她逃出那重重紧锁的绣楼,一遍遍问她,可否嫁他。
他想快一些,再快一些,他怕来不及,又来不及。
他算了一个又一个良辰吉日。
他怕这是大梦一场空。
可那并无梦中记忆的小姑娘,却存心刁难他。
一拖再拖,磨着他,闹着他,待到应他时,都已是晚秋天气。
婚事本就一直在布置安排,算了最近的良辰吉日。
定在了冬日里。
成婚前的一段日子,萧璟的母亲自京城远道而来。
她雍容华贵,待云乔却也算和善可亲。
云乔并不知道,她嫁的人是当朝的太子,更不知道这打京城来的,瞧着对她和善可亲的婆母,是萧璟如何费尽心思请来。
他要和她正经做夫妻,自然要有高堂在上。
京中纷纷扰扰,不知多少势力盘根错节,他不想这场婚事有半点差池,只想尽快把人娶进门,便在江南完婚。
皇帝自然不可能亲自至此,萧璟也不大乐意那父皇出现自己的婚仪上。
许是因着那场梦,萧璟偶尔回想起梦里故去的母后。
纵然自小母后待他严苛,可她也是这些年,萧璟唯一的,仅有的,真正的长辈了。
梦里的母后待云乔很好,如今他操办婚仪,自然希望母后能在。
从初春时节南下,萧璟在江南滞留了有半年,私盐案早已了解却迟迟不归,还给京中的皇后写了封亲笔信,道是要在江南娶妻成婚。
皇后初时惊得不敢相信,几番试探下,才知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大有她不应他这婚事,索性再不回京,就在江南做个富家翁的意思。
到底一手养大的孩子,拿他哪有什么办法,拉锯了半年,总算点了头。
偏生她这儿子也是个不知见好就收的,竟在她点头后又来信非要她亲自到他婚礼上做他们小夫妻参拜的高堂。
皇后收了信气地咬牙,心道非得去瞧瞧她这儿子是喝了什么迷魂汤,索性动身南下。
可到姑苏城时,一眼瞧见个生得玉雪可人,笑吟吟来接她的小姑娘,甜甜喊她伯母,竟愣了好几瞬。
也说不清怎么回事,那恶婆婆的架势再摆不出来,还给出去了个顶好的金镶玉镯子。
到了落榻的园林处,反倒趁那小姑娘不注意,拉着萧璟骂了句:“你怎么回事,我还道是哪家修成精的妖女给你灌了迷魂汤,怎是个这样小的姑娘,人家今年多大了……”
萧璟轻声答:“瞧着小了些,但也及笄了。”
皇后又看了前头小口小口喝着牛乳茶的云乔几眼,忍不住道:“生的倒是玉雪可爱,往后若是生个女娃娃,定是可人疼得紧。”
萧璟闻言低垂了下眼,不知怎的想起了梦里那个云乔的女儿。
也许这一世,她不会再出生了罢。
他沉默几瞬,才随口道:“母亲不是一直盼着我早日成婚生个皇孙吗?怎么如今想起要女娃娃了。”
皇后闻言瞪了他一眼,低骂他道:“胡说什么呢,我几时说过这话,你可莫把这话同人家小姑娘说。”
萧璟失笑,未曾再提。
*
成婚那一日,正是江南冬日初雪。
难得一见的鹅毛大雪,把姑苏城都染白。
园林里,却处处红绸招展。
挂着大红喜字的灯笼悬在园子里每一扇门前。
喜烛燃到天明,铺满花生枣子的床铺上。
女娘的哭音一阵一阵,萧璟满背都是指甲挠出的血痕。
他吻着她的眉心,一声声同她说——别怕,别怕。
……
后来,他在江南待了又两年。
待到京中出事,方才回了长安。
短短数月,皇位易主,萧璟比梦里更早登上了那个位置。
直到他都要做皇帝了,云乔才知道他的身份,同他闹了好大一场。
一连几日,每每他进她卧房,脸上都要顶着挠出来的血痕。
偶尔朝臣问起,只含笑说寝殿里娘娘养了只小花猫,成日凶人。
朝野上下人尽皆知,那位长在江南的娘娘独得盛宠。
十五及笄嫁给还是太子的圣上,两年后随太子登基,被立为皇后,正位中宫又三年,至今无子,后宫却连一位嫔妃也无。
朝臣不少人暗中议论皇后悍妒,不许圣人纳妾。
那深宫之中的太后却清楚,哪里是皇后不许,分明是皇帝他不肯。
去年她催得急了,本意是想让自己请来的那擅长助孕的医者给云乔看看。
可那小丫头不知听了谁的几句话,竟真挑了个宫人搁在了宫里,惹得萧璟动了好大的火气。
便是云乔自己,也从未见他那般对自己生气。
愣愣地站在寝殿里,满脸都是眼泪。
他最怕她哭,叹了声抱她在怀里。
嗓音沉怒后哑了好多,低声同她道:“我不缺孩子,别把我往外推。”
云乔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到后来几乎要昏过去。
萧璟实在哄不住了,无奈地亲了下她肿了的眼皮,喃喃了句:“你怎么知道怀不上是你的问题呢,也许就是我不能生呢。”
嫁人都四年了的云乔还似个小姑娘一般,揪着他衣袖问:“真的吗?”
萧璟点了点头,哄她道:“嗯,真的。”
他想,也许神佛赐他如愿以偿,也收走了些代价。
或许,这代价就是儿女。
如果没有儿女,换他这一世同她长相厮守全无遗憾,也未尝不可。
他不想让她为生子之事痛苦,他不想她皱着眉头偷偷喝那些苦得不能再苦的汤药,他不想她悄悄出宫不再是玩乐闲逛而是往哪一处灵验的寺庙长跪求子。
所以他宁肯说是自己不能生。
萧璟这话传到了太后耳朵里,惊得她失手都摔了手边杯盏。
连骂他几句混账东西,却也知他是打定主意不愿意临幸旁人,索性挑起了宗室子弟来预备着接近宫中。
可谁知,转过年,云乔二十岁那年,竟突然诊出了有孕。
她成婚五载都不曾有孕,加之萧璟哄她的话,已然歇了求子的心思,连月信未至都忘了,是在去校场跑马骑射的时候昏了过去,才被太医诊出有孕的。
这孩子也真是争气,她险些从马上摔下来,也没伤了孩子。
得知有孕那日,云乔才知萧璟说的不能生又是骗她,落着泪捶他好些下。
这第一胎怀得很是艰难,朝野上下宫廷内外都巴望着生个男孩。
如今有了皇子,才算是免了子嗣之忧。
就连云乔自己,有时都在这样的声音里有些担忧,枕边小声问萧璟,若是女儿怎么办啊,旁人会不会不喜欢她。
萧璟抱着人拍了拍她背脊,低首吻她的发。
想起了梦里那个同云乔熬过最艰难日子的小女孩。
轻声道:“起码,你会很喜欢她,我也会。”
后来孩子出生,果真是个女孩。
幸好,她的皇祖母很喜欢她,萧璟和云乔也很疼爱她。
她活得无忧无虑,在宫城里笑闹着长大。
又几年过去,成日闹着要云乔生个弟弟妹妹来陪她。
约莫是女儿六七岁时,云乔才再度怀孕,诞下皇嗣,朝廷内外总算没了议论声。
这一世,他们幼年相识少时重遇,青梅竹马结发夫妻。
一直到云乔七十二岁那年,安静地睡在了宫中一株桃花树下。
萧璟握着那方当年在扬州城金玉楼上,砸到他脸上的帕子,吻了她眉眼。
跟着,阖上了自己的眼帘。
……
扬州落霞寺的钟声,混着暴雨响起。
卧榻之上抱着人睡沉的萧璟,猛地醒来。
前尘光影在眼前一一浮过,最后一幕是白头戴花的云乔。
此刻,枕边是他的爱人。
萧璟喉结微滚,眼眶有些湿,低眸吻她眼帘。
睡梦中的女娘哼哼唧唧骂他:“烦人,你作甚,不许亲我……”
娇滴滴的骂音挠在耳朵里,萧璟唇角轻勾。
这一刻,
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芒。
有人一生完满。
有人苦尽甘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