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嬷嬷这次回过神来,笑着道:“沈公子相请,约小姐去金玉楼逛逛,说是新来了些珠钗,想着让小姐去瞧瞧可有喜欢的。”
云乔眉心蹙得更重,咬唇摇了摇头:“嬷嬷,我不想去。”
话音刚落,前方台阶上步行而来的云夫人便沉了脸。
“哪有你想不想的,便是不想也得去。”
言罢,扫了眼伺候的丫鬟吩咐道:“还不去给小姐梳妆!”
云乔心里再多不情愿,到底也是咽了回去,乖乖坐在妆台前,由着人摆弄自己。
梳洗打扮完毕,云夫人在一旁打量了眼,目光在女儿不情愿的脸上落下,心底隐有几分不落忍,到底还是叹了声拉起了女儿的手。
“乔乔,你听阿娘一句劝,沈砚已是你眼下你抓着的最好的人选,你哥哥也说了,他那日见了你很是中意,如今已和他娘闹了两三个月,总算是逼得他娘点头了,这亲事也终是落到了实处。他既是中意你,待嫁了过去,只要你守规矩懂礼数,他定然是会尊重你,给你正妻应有的体面。”
云乔低垂眉眼,想起那日桃花树下撩起桃枝瞧着自己的那人。
他生了张极好的脸,桃花眼风流像,冲她笑时也很是讨好。
可是云乔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他。
或许他风流的名声传得太响,让她打从心底排斥这样的人。
又或许,就是没有眼缘。
云乔也说不清。
只是咬着唇,直白地同母亲道:“可是阿娘,我不喜欢他,不喜欢的人就是再好,嫁了又能有什么意思,何况我也不觉得他有多好……”
心知这话母亲不爱听,声音也是越说越小。
果然,云夫人听了这话,立时就变了脸色。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喜欢不喜欢的,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该说的吗?你怎能说这种话,你还要不要脸……”
话说得尖刺又难听,云乔本就带气,登时站了起来。
“阿娘说什么呢,我不过是说了句不喜欢,怎么就不要脸了……”
脸上神情全是委屈。
云夫人怔了瞬,猛地背过了身去。
她捂着心口,好半晌没说话,却似被苦水烫熟了心肝肺。
这样伤人又尖刺一般的话,是她的丈夫,常对她说的话。
盖因她当年另有喜欢的情郎,不想嫁他,同他说不喜欢他,又同她那情郎亲口说过喜欢。
这些事被她后来的夫君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婚后这些年,不知骂过她多少次不知羞耻不要脸皮。
喜欢?
女人对男人的喜欢,就是上杆子犯贱。
云夫人攥紧了自己心口的衣襟,没让女儿看到自己脸上的情绪。
平复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道:“乔乔,听母亲一句话,别再提喜不喜欢了,那东西没用,只会让你受罪,就是喜欢又能怎样,你喜欢他,就一定能嫁给他吗,若是嫁不了呢,你日后的丈夫会如何看你,如何想你,如何羞辱你……”
她话落,扶着身边嬷嬷的手,略昂起头,把眼里的眼泪憋了回去。
最后话音平静道:“去见沈砚罢。”
言罢抬步出了云乔的卧房,行至屋门外,又吩咐下人了句:“给小姐带足银子,莫让人看轻了她。”
话落,踏下了门前石阶。
云乔人在屋内,也听到了母亲最好的这句话,重又坐在妆台前是,面庞神情冷凝却又矛盾。
她的阿娘总是这样,待她时而温和,时而严苛,有时候她真是讨厌阿娘说的那些话,有时候又不得不承认,娘亲终究还是疼爱她几分。
云乔闭眸扶额,叹了口气,应了下出门。
刚出绣楼往前堂去,便见到了早在府中候着的沈砚。
沈砚倒是殷勤体贴,同云乔说话时也算是守礼。
可云乔对他印象并不好,至今都还记得半年前赴宴时听到的那些话。
她一再劝自己从旁人口中了解一个人未免太过武断,对人也不够尊重,这才压下烦闷,笑脸迎人。
也是这一笑,沈砚瞧得愣了下。
被云家大公子拍了下肩,才回过神来。
笑着招呼道:“见过云妹妹。”
云乔屈膝见礼,在家人的眼神催促下,同他出了云府。
只备了一驾马车,自然是只能与他同车而行。
云乔不愿再多生事,没提再备一辆马车的事。
沈砚在旁伸手,想要搭着她的手把人扶上去。
指腹刚碰到云乔,便被云乔避开了来。
“男女有别,不劳烦沈公子了。”
她话落,忍着不适,扶着身侧丫鬟上了车驾。
沈砚立在一侧,低眸嗅了嗅自己碰过她的指腹,移开手时又嗅到了她上车时衣裙透出的香。
眼神里透出几分贪色来。
他收回手,自个撑着车驾,上了马车。
一进马车,便落座在云乔身侧。
“云妹妹不必多顾忌,你我早晚是要做夫妻的。”
云乔听了这话下意识蹙眉。
偏生那沈砚也是个浪荡的,径直就要拉云乔的手。
云乔实在不适,猛地抽了出来。
这下,沈砚的脸色便有些难看了。
他是中意云乔的脸蛋身子,却也从来没有从哪个女人那里受过什么脸色。
哪里是个好脾气的主儿。
心道,她家父亲从前听闻他中意花楼身段丰腴的女子可是从花楼老鸨那要过催熟女娘身子的药物给她用的,明摆着是怕她日后榻上不及那些花楼女子讨他欢心,那日云家老爷葬礼,她那亲哥可是不顾热孝都要让他来瞧瞧她这个妹妹。
云家一家子巴不得扑在他身上,如今她倒是同他拿起乔来了。
沈砚心中嗤笑,也变了几分脸色。
虽还是惦记云乔想着把人娶进门,脸色却已不如方才温和体贴,反倒是想着合该让她吃吃教训才是,免得以后进了府里仗着他宠爱她没了规矩,忘了家里夫君才是天。
于是冷哼了声坐在一旁,随意倚坐在一侧,活脱脱浪荡公子样。
就这般晾了云乔一路,静等着云乔讨好他。
怎知待那马车自云家到金玉楼,停在那楼阁门前,云乔也一句话未曾同他说过。
沈砚心中带气,先一步跳下马车,也不管身后的云乔,径直往楼里走。
“哎呦,沈公子来了,快请快请……”店里伙计一见人忙迎了上去。
云乔在后头扶着丫鬟也下了车驾。
她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伙计自然没见过云乔。
调笑了句:“这是哪位楼里的姑娘,倒是没见过,可是春香楼新挂牌接客的。”
云乔面色白了瞬,那沈砚心中带着气,也未曾与她解围。
小丫鬟咬牙骂了句:“我呸,我们小姐正经清白出身,你莫要胡说八道!”
云乔低眸未语,知道沈砚常带着女子来楼里,几乎想要扭头就走。
身后跟着的母亲安排来的嬷嬷强拉住了她。
“小姐且忍一忍,若是闹得难看了,回去可不好交代。”
云乔呼吸稍重,揪着手中的帕子,压了脾气,才抬步上了那金玉楼的石阶。
沈砚就等在前头,见她乖乖进来,面色稍缓,又故作体贴地凑到她跟前。
大方道:“云妹妹且看看,挑中了什么都成,我买给你。”
嬷嬷见二人缓和,笑着道:“哪用沈公子破费。”
云乔下意识退远了些,声音冷淡道:“不用,我带银子了。”
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沈砚自小顺风水水,哪在女人身上吃过亏,那稍稍缓过来的气恼劲儿又上来了。
“哎,云小姐,你出门前,你哥哥没跟你交代我喜欢什么样的吗?”
原本确实是要交代的,可被云夫人拦了下去,故而云乔出门前根本没见到她大哥。
云乔抬眸看了他一眼,视线对上他的视线,是有些懵滞的。
她摇了摇头:“没有。”
也是那一眼,沈砚对上她的眼睛,不知怎的,气全消了,反倒是那股子贪花好色的念头勾得他心痒痒。
“成,没有就没有……云妹妹,你家里人模样都寻常,你怎生得这样好,这脸是什么做的,我瞧瞧……”
云乔本能地防备他,见他眼神有几分可怕,伸手似是想要碰自己,忙躲在了嬷嬷身后。
“嬷嬷,我……我怕……”
嬷嬷到底是云夫人的心腹,虽知道要讨好沈砚,却也必然不可能让他婚前对自己小姐动手动脚。
可沈砚却被云乔躲在嬷嬷背后轻声的那句“我怕”,勾得心思更动,欲望几乎就要抬头。
偏在这时,金玉楼的老板娘撩了珠帘过来,招呼了句:“哟,几日不见,沈公子又得佳人。”
说话时,眼角眉梢都是成熟妇人的风情韵致。
妩媚又刻意的勾人。
话落,就坐在了柜台里侧。
云乔低垂眉眼躲着沈砚,侧首往偏处避了避。
那老板娘正坐在沈砚跟前的柜台,勾眼瞧他,一只小脚,在裙底伸了出去,自那柜台的幕布遮掩处,擦着沈砚的小腿。
沈砚抬眼对上她视线,桃花眼里风流更重。
蹭了两下后,老板娘笑着收回了腿,摇着腰肢往里屋去了。
云乔躲沈砚躲在了远处,嬷嬷也防备地守在她跟前,除此之外又跟着个丫鬟。
沈砚心知这云家的娇小姐是个良家闺秀,万万不可能婚前让自个儿得了手,暗觉遗憾收回了视线。
一个小厮走了过来到他跟前,附耳低首道:“公子,孙夫人说等着您呢……”
那孙夫人,正是方才来过前堂的金玉楼老板娘。
沈砚见了云乔本就生了浮浪心思,方才让那老板娘裙底下小脚蹭了又勾,也是更添几分火气。
如今听她相邀,笑了声也便颔首应下了。
“成,这便过去。”
他话落,随口寻了个家中有事的借口同云乔告辞,说让云乔自己先逛着,待他忙完了就来送她归家。
云乔本就不想再应付他,也被他方才的模样给吓到了,点头不曾多问。
沈砚同他告辞后,离开金玉楼,刚出楼没几步,就绕了路避开云乔等人的视线,往这楼里后院去。
没了他在跟前,云乔倒是更为闲适。
她闲闲在楼里逛,一路挑了不少首饰。
逛着逛着,就上了二楼。
二楼窗前摆了几张桌子,左右也是要在此等着沈砚忙完,云乔索性落座在桌椅旁,让伙计奉茶上来。
一壶茶沏好,放在桌案上冷着。
小丫鬟在旁候着,那嬷嬷则隐隐觉得不对劲。
到底是经过事的,她想起方才那老板娘看沈公子的那一眼,总觉得似是有些什么。
思来想去,借口如厕,打算去探一探。
嬷嬷走了,只剩下云乔和小丫鬟坐在二楼。
她闲得实在无趣,撑着玉臂倚在窗上,随意往窗外看去。
江南的风物是好,可她哪也没去过,平日见得最多的,就是云府绣楼窗外看到的各处屋檐。
难得出来一趟,还得应付那沈砚。
云乔叹了口气,视线从远处收了回来,正欲转身。
袖中的帕子,突地从她衣袖里滑落,往金玉楼窗外下头掉去。
“哎,我的帕子……”云乔惊呼了声。
风吹得帕子飘摇,一晃又一晃。
云乔的视线也跟着晃。
街上行人如织,来来往往,少有人抬头。
自然也没什么知道,有个女娘的帕子,自那金玉楼的窗下坠落。
云乔咬了下唇,心想这帕子恐怕是要落到外头地上让人踩踏的稀烂了。
人潮人海中,突地有人昂首张望。
那飘了又晃的帕子,正好砸在他面庞上。
云乔还未瞧见他的脸,便见自己的帕子,砸在了他面上。
那顿步停在人潮里的人,抬起素白如玉竹的手,揭下了脸上的帕子。
他把帕子握在手中,昂首在上空搜寻。
云乔伏在窗台上,也正往下张望着。
恰好,与他视线相撞。
砰,砰,砰。
她瞧见一张生得清雅出众,眉目如玉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也正望着她。
砰,砰,砰。
云乔心口没来由地狂跳,猛地躲进了窗内,一把阖上了二楼的窗户。
而楼下,金玉楼后墙的这处人来人往的街巷里,手里握着帕子的萧璟,依旧昂首瞧着那已经紧闭了的窗户。
轻笑了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