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前尘既定,无可更改。
这心愿,本就是不可能的奢望。
萧璟摇头失笑,指尖缠着她的发,阖上了眼帘。
……
元朔七年秋,长安,萧璟还是太子时的东宫。
雷雨天气,轰隆声阵阵。
床榻上睡着的人突地坐起,抚着心口,呼吸极重。
明黄色帷幔垂在床榻外,他晃了晃脑袋,抬手撩开了床帐。
守夜的内侍太监闻声抬眼,只见那平素总是沉稳有加的太子,此刻脸上竟全是茫然。
“你,过来。”
萧璟身着素色寝衣,人坐在榻边,指了指不远处守夜的太监。
那随手撩起的床帐办挂半落,坐在里头的人瞧不见神情,话音却是比往日,都要冷肃威严的多,在这雷雨竟是格外渗人。
守夜的太监不敢不从,躬身走了过去。
待到人到跟前,才听到殿下问。
“如今,是哪一年?”
太监心下纳闷,却还是如实答了。
“回禀殿下,如今是元朔七年。”
元朔,那是他父皇在位时用的第二个年号。
元朔七年,这年,他应是十九弱冠,将满二十。
萧璟捏了捏泛疼的眉心,脑海里,又浮现那女子的模样来。
是梦吗?
怎么这样真实,好似在梦里把他半生的喜怒情爱都过了一遍。
可若不是梦,他怎么会在登基为帝后数载,重回这还是他做太子时的东宫。
萧璟头疼得厉害,捏着眉心吩咐下人:“倒盏冷茶来。”
太监闻言忙去外间拎了茶壶来,奉了茶到萧璟手边。
他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可那冰冷的茶水,半点也不能让他清醒,脑海里还是那女人的模样。
或笑或嗔,或怒或哭。
他烦躁地搁下茶盏,揉着泛疼的眉心,重又躺下。
阖眼养神,也理着梦境里的记忆。
越想,越头疼。
却还是强撑着,要把那混乱的梦境给理顺。
他记忆着实有些混乱,似是真做了一场梦一样。
人做梦总是在梦里感知极为清楚,醒来时梦里的一切却都开始模糊混乱。
萧璟此刻亦然。
他意识到那梦境里的记忆开始模糊开始混乱,猛地又从榻上起身。
疾步往书案处走去。
下人赶忙跟了过去,见那只着寝衣的主子,人立在桌案前,竟在这半夜里,提笔开始作画。
内侍自是不敢多看,只立在一旁等着吩咐。
萧璟画得很快,却也很细致。
眉眼,樱唇,面庞,以及那画上人的笑。
很快,画像落成,他搁笔停下,倚坐在圈椅里,静静瞧着那画。
内侍适时扫了眼,也没敢多看,匆匆瞧了一眼后道:“这画,是明宁郡主吗?郡主人前倒是从未这样笑过,想是和殿下亲近,才会笑得如此明艳。”
萧璟人坐在圈椅里,闻言眉心微拧。
不,不是明宁,
是他梦里的姑娘。
萧璟抬眼,扫了眼这守夜的内侍,并未直言。
他指节轻敲桌案,循着梦里的那点记忆,状似不经意般摸了下自己的后脑。
梦里,这个地方,被埋过一根银针,错乱了他的记忆。
萧璟脸色不觉沉了几分。
敲着桌案的声响,微微变大。
沉声吩咐道:“去请乔将军府的府医刘先生来一趟。”
内侍候在一旁,闻言面露不解,开口道:“殿下您忘了吗?刘先生前些月去了漠北,给明宁郡主看诊去了。说是要给郡主调养身子,归期不定。”
萧璟蹙了蹙眉,倒还真不记得这回事。
他抿了下唇,烦躁的又捏着眉心,转而道:“罢了,先去请赵琦来一趟,就说,孤有要事见他。”
雷雨天气传唤人,自是十万火急。
内侍没敢多问,应下后便匆匆出门去交代。
萧璟独坐在书案前,又抽了张纸,提笔落字。
“云……乔。”梦里的女子是叫这个名字罢。
“扬州……”梦中她十三岁后,就长在扬州。
*
赵府。
雷雨天气的深夜,内侍赶到赵家,道是太子传唤。
在赵琦所居的院落外拍了好一阵门,也只有奴才应声,不见赵琦身影。
“哎呦,殿下那头急找着人呢,你家大人到底在不在,怎这般久也不见人。”
那赵家的小厮则是满头大汗,幸而是雷雨夜里看不清楚,他心中暗暗后怕,硬着头皮道:“在,在,在,您且再等等,我家大人这便出来。”
边说,边背过身去瞪了眼里头的另一个小厮。
疾走过去,拉过人小声地问:“大人呢?还没过来?太子殿下是什么人,最见不得后宅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若是让殿下知道咱们大人在老国公孝期里就爬了夫人的床,怕是大人得好一顿板子受……”
那被他拉着的小厮也是怕,更小声地吻:“你说,太子殿下好端端的深夜来喊人,还是赶在今天,莫不是知道咱们大人做的事了吧?大人也真是胡闹,老国公尸骨未寒,夫人是老国公明媒正娶进门的填房,大人往日里也是叫了夫人不少声母亲的,哪能坐下这等糊涂事。”
话音落,正赶上天上轰隆一声雷,劈得院子里都亮堂了下。
那两个小厮脸上纷纷露出惊惶来。
异口同声道:“天爷啊,莫不是老国公显灵了,要让咱们大人天打雷轰罢……”
身后紧闭的卧房门突地响了声,衣冠凌乱的男人推门而出,身后屋子里的后窗打开,窗台上,还有雨夜里踩上的雨水鞋靴印子。
出门时行经两个小厮身边,身上沾染的女子幽香在雨夜里从他衣衫上透出,未曾系好的外衫衣领处,竟还有个新鲜的牙印。
小厮们对视了眼,心想,他们家大人只怕是刚从那新寡的国公夫人院中的床榻上下来,跳后窗回得自己卧房。
二人心中都暗暗道了句造孽,面上却强笑着赶忙引着自家主子去见外头等着的宫人。
外头的内侍早等的心焦,见了人忍不住抱怨了句。
“赵大人真是贵人事忙,可让咱家好等,您可快些罢,外头东宫的马车早便候着了,殿下急等着殿下呢。”
赵琦颔首应了声,抬步随那内侍踏上了马车。
待到坐到了车驾里,才顾得上去理自己还乱着的衣襟。
内侍收了伞坐在一旁,冷不丁瞧见那枚新鲜的牙印。
笑道:“哟,我道大人怎么这样耽搁时间,原是房中得宠的姬妾缠身,抽不开身啊……”
来请人的内侍是萧璟跟前得力的奴才,赵琦同这人自然也相熟。
闻言淡笑了声,指腹擦过那枚牙印。
笑应了句:“是呢,缠人得紧,夜里要个不停,哪里舍得我下榻,这不,咬了我一口才肯放我出来。”
那太监是个没根儿的,自然是享不了此等艳福,听罢啧啧了声,没接茬。
赵琦理好衣裳后,才问起他为何东宫深夜传召。
那太监也说不清,只道是殿下深夜惊梦,醒来就要找刘先生,竟似忘了刘先生人去了漠北,现下还未归呢。
经下人提醒后,又要让请赵琦过去。
赵琦简单听下人说了下经过,一时也猜不准,只得静等着马车到东宫。
直到抵达东宫,落座在萧璟身旁,接过那幅画像,赵琦才从萧璟口中,知道他深夜传召自己的意图。
那平素惯来沉稳,从不信鬼神志怪之说的殿下,手里拿着那幅画像递向他。
口中道:“这女子,是我梦中所见的人,不是明宁,是另一个人,梦里她叫云乔,长在扬州,你亲自去扬州一趟,替我找一找有没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