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邸前堂。
云乔和萧璟双双落座,下人上前沏茶,姿态恭敬。
茶水沏上,云乔端起茶盏,唇角都还带着笑,脑海里还是方才刚在院门外听到的动静。
指尖点了点萧璟,拿手支在他耳朵旁问:“哎,你说方才在门口听见的那声咚的动静,是什么声响,可是我哥哥挨了打?”
萧璟听着她问,抬手轻点了下她额头,蹙眉道:“怎对旁人房中事这般上心。”
云乔被他戳了眉头,拧着眉心躲远了些,哼道:“与你聊天真没意思……”
这句话一出,萧璟寡淡的脸上透出几丝闷气了,认命地答了她的话:“应是枕头砸了人把什么东西带倒了。”
云乔听了,瞧了他一眼,嘟了嘟嘴问:“你耳力一惯好,难道我进去院子之前,就没听到什么不对的?我瞧你后来眼瞅着要上台阶时,似是比我还要急上几分呢……”
萧璟脸色讪讪了下,抿唇道:“听是听到了,可我以为是里头两人打起来了,赶着去劝架。”
原本萧璟的耳力就比云乔好得多,方才未曾进院子时,自是已经听到了动静,只是他一时没往那处想,还以为是屋里两人打了起来,赶着进去劝架。
这话一出,云乔听得大笑,险些把手里的茶杯都摔了出去。
萧璟满头黑线,听着她笑话,索性自己倒了盏茶。
云乔笑了够,神情促狭地凑到他跟前,轻声道:
“我这哥哥从前在扬州时,也多的是闺秀相中他,便是明知他在云家不受重视,日后没有半点分得家产的可能,也还是多的人想嫁他,只是他那人榆木脑袋,半点不通情爱,我还以为他定是要拖到老大难才会奉母亲之命成婚,难有喜欢中意之人,倒是没想到,他一去边塞就瞧中了杜家的女儿,早早生了儿子。”
说着说着,摸了摸下巴。
萧璟听着她言语,笑了笑却未曾开口。
哪里是他瞧中了杜家的女儿,分明是杜家的女儿看中了他那种脸,强取豪夺生米煮成了熟饭,背着他就生了孩子,闹到如今兜兜转转,才又做成了一家人。
思及这桩旧事,萧璟笑着摇了摇头。
云乔见他神情,便知其中定有故事,忙拉着他手问。
她一声声追问,磨得萧璟没法子,只得把乔玄光和杜成若的事告诉了她。
云乔听得入迷,时不时惊得檀口微张。
拍着他的手背,连连啧啧。
“女将军强夺小郎君,啧啧,啧啧……哎,我失忆的时候在西北看了好些话本,怎么没有这个风味的……”
萧璟瞧她这模样,无奈地揉了下她脸蛋。
“怎么?你喜欢这样的不成?若是喜欢,待夜里回去,我让你扮上一回女将军便是。”
云乔嗔了他一眼,哼了声不再理他,捧着脸坐在一旁等人。
瞬息后,突地反应过来。
猛地拍了下萧璟的手。
“你方才说她找我哥哥是因为我哥哥生得像她少时的师父?
可她师父不是乔昀吗!”
萧璟摇头失笑,点了下她脑袋:“你才反应过来啊。”
云乔这回彻底合不拢嘴了。
“我……你……她……我哥……”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好半晌后,才讲了句完整的话。
“乔昀不是我和我哥哥的生身父亲吗?!”
萧璟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
云乔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我……这……这不是乱了伦常吗……”
萧璟抬手拉了她回来,轻声道:“你低声些,这事难道光彩吗?”
云乔脸色一阵红过一阵,只觉待会儿都不知该怎么直视自己的哥哥嫂嫂了。
好在萧璟没想把她逗得多厉害,拉着她的手又低声道:“算着年纪,你亲生父亲走的时候,杜成若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娘罢了,何况,她自个儿心里想着的这事,那时并无旁人知晓,你父亲只把她当和我一样的小辈看待罢了。”
边说着,抬手给云乔理了理鬓发。
轻声继续交代她道:“待会儿咱们还得给你亲生爹娘上柱香拜祭的,你届时可别露出太多异样来。你许是不知道,你哥哥嫂嫂能成,还多亏着你亲生父母能葬在一处的事呢,若不是为了乔昀能和你娘合葬的事,杜成若可未必肯同你哥在这扬州城过日子……”
云乔听着,面色仍旧红着,艰难地点了下头。
“我晓得了,全当我不知道这些事便是。”
……
没多久,那乔玄光和杜成若便双双也来了前堂。
下人上了饭菜,一大一小两个娃娃围着桌旁忘了,四个大人在桌上用膳。
云乔偶尔和哥哥嫂嫂搭上几句话,眼神都不敢抬起直视他们二人。
好在方才刚刚撞破了他们的房中事,乔玄光和杜成若也只会以为云乔是面子薄怕尴尬罢了。
一顿饭终于吃完,待到拜祭乔昀和宋宛娘时,云乔和萧璟拜祭过后,起身站在后半侧,才抬眼悄悄扫了下乔玄光和杜成若。
杜成若上香时上了两柱,每一柱点燃时,神色都极为虔诚认真,双手合十站在牌位前时,周身透出的,都是对先去之人的祝祷,好似她真的很希望,很希望,牌位上那如今冰冷的两个名字,能在黄泉碧落或是来生异世相守。
而乔玄光,他只在生母宋宛娘的牌位前,点了一炷香,并未拜祭乔昀。
……
后来离开这宅子往别院去时,云乔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子回头看了眼宅门前送行的乔玄光和杜成若,突地开口和萧璟道:“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儿女都已打了瞌睡昏昏欲睡,萧璟听到云乔的话,蹙眉不解问:“什么不对?”
云乔把视线从那宅门前的两人身上收回,倚坐在马车里,幽幽道:
“你说杜成若痴恋乔昀,这事不对。”
萧璟道:“此事我可不曾骗你,她亲口说的,当年找你哥哥,就是因为他生得像乔将军。”
云乔却笃定道:“要么,她撒谎了,要么,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萧璟神色纳闷,抱臂坐在一侧,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云乔挑了挑眉,缓声道:
“男女之情的喜欢是欲,是爱,是嫉妒,是贪心,是那人只能属于我的独占欲。
她若真的喜欢乔昀,方才拜祭之时,怎会对我母亲的牌位,也那般虔诚?
又怎么会这么费尽心思,希望把乔昀同我母亲合葬?
这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这是小女孩,对她想象中的,理想的父亲的孺慕。
这是凡人对神仙的敬仰之情。
绝非男女之爱,欢好之欲。
我打包票,她在床榻之上,定是从不曾真的将我哥哥认成过乔昀。
她对乔昀,就不会有欲望。
如果有欲望,如果有男女之爱,怎么能容许她爱的男人,同旁人死同穴。
她以为她爱,以为她所作所为是因为太爱,所以可以无私。
可人非神佛,怎会没有私欲。
她不明白,是因为她身在此山中,难识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