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明明她在这世俗本该有的评价里,不该是男人所喜欢的样子。
为什么,他还是会喜欢呢?
又为什么,还是会忍不住看她一眼又一眼呢?
乔玄光阖眸低首,唇边溢出几丝苦意。
或许是因为,喜欢和恨一样,皆非人力所能自控。
他自然是恨她的,在得知自己不过是她为乔昀寻的赝品时,在她为了一个死人牌位能要他性命时,在得知妹妹所能的苦楚,也有她的助纣为虐几分缘由时。
那每一个时刻,他都在恨她。
恨到想过,杀了她,毁了她。
恨到漂泊天涯浑身是血时,想着死了也好,再也不必见到她。
*
云乔归京后不久,杜老将军病重,杜成若亲自去信长安,同萧璟自请交权归田。
原本的杜成若人前已经死了,那道信,将她人后控制西北杜家的权力,也交了出去。
长安降旨的那日,只是夺了西北杜家的兵权。
杜成若却命府兵,打了自己数十大板。
待到杜老将军故去时,人不过刚刚能下榻。
乔玄光私下前往拜祭时,正巧撞见她跪在杜老将军棺材前同亲信谈话。
杜家经营西北三代,历经先李国公、乔昀、乔玄光而不倒。
彼时乔玄光已被解职南下养病,美其名曰养病,实则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若无大变故,乔家在西北绝难复现昔日辉煌。
而仅次于乔家的杜家,本该在此时顺势更上一层楼,再不济,也能在乔玄光之后的继任者那,谋一个出路。
杜成若那封送往长安的信,却断了这份前程。
她半生官场浸淫,本不该如此行事。
亲信自是不满,连在杜老将军棺材前,都要提这番事。
乔玄光听到那人问杜成若究竟为何如此行事。
杜成若人前只是说,因为新帝乾纲独断,决然容不得西北旧势力依旧垄断边防。
可乔玄光知道,她既是女流,又是个人前早就死去的人,杜家又非昔日李家乔家那般盘踞西北尾大不掉,若她不自请归田,萧璟未必容不下西北杜家。
他想,或许那说出口的缘由,并非是她真正的理由。
只是有些话,他也无法问。
便静静站在了灵堂外暗处,想着待她离开的空档,给杜老将军上炷香。
可他等了又等,她始终没有离开灵堂。
反倒是一个小少年,从外头被奴才领了进去。
乔玄光藏身的位置隐蔽,初时只瞧见了小少年的背影。
那小少年进了灵堂,给杜老将军磕头,口中喊的是——“孙儿给祖父叩头。”
起身后,又向杜成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竟问了句:“母亲缘何命府兵打了您数十板子?儿子听闻今上并未降旨苛责惩罚于您。”
乔玄光听到那句母亲,蹙起了眉头,转念又想起从前杜家人提过的过嗣之事,以为这孩子应是旁支过嗣罢了。
直到那孩子侧了侧身子,他瞧见他眉眼长相,浑身血液都僵住了。
小少年眉目绝艳,温文尔雅,单论长相,像极了乔玄光,只是那周身温和有礼的气质,一瞧便知是贵族人家锦衣玉食教养极好的小公子,全无乔玄光少时的阴郁。
乔玄光瞧着那孩子愣在了原地,杜成若同那孩子的话,也似雷雨轰隆般响在了他耳边。
她跪在先去的父亲棺材前,同身侧的孩子道:“母亲少时有个很喜欢的小姑娘,便是当今圣上如今的皇后,算起来,她还是你的亲姑姑。”
乔玄光听到这句,人已呆在了原地。
而那前方跪着的人,仍同孩子继续说着。
她说:“当年一念之差,自私卑劣,害得圣人和皇后错过了好些年,还……,罢了,旧事不提了,如今种种,权当是稍稍赎罪罢了。”
小孩子还是心疼母亲,犹豫了下道:“我听闻圣上皇后如今恩爱非常,既然旧事已过,母亲又何至于此。”
跪在灵堂棺木前的人,撑着棺材起身,清瘦的,挨了板子后的身子,都有些撑不起身上男子衣袍。
站在满堂缟素中,拍了拍儿子的肩。
“错了就是错了,不是过去了,就没有错,母亲逃避了许多年,原就该承受昔日过错的代价。
这些年里,我偶尔想起你姑姑少时的眼睛,总于心难安。
相比我当年一念之差给你姑姑酿成的苦果,如今这一顿板子算得了什么。”
若不是圣上念着当年她和云乔幼时有几分交情,哪会把这事轻易放过。
那小少年站在灵堂里,瞧着母亲苍白的仍旧没有血色的唇,知道她让府兵打自己的那些板子,不曾手软。
略低了下眉眼,忍不住问:“是因为母亲害了姑姑,所以我的生身父亲,才恨您吗?”
灵堂响起一阵虚弱的笑,穿惯了男装的人并不似寻常母亲一般慈爱,反倒是又拍了下儿子肩头。
随口道:“他恨我的缘由多了去了,哪会只有这一桩。”
那小少年站在原地,抿唇沉默了瞬,抬起眼问:“那……还有什么?”
杜成若摇了摇头,没有在儿子跟前把当年旧事细数,拍了下他后背,便同孩子一道出了灵堂。
而那灵堂外隐蔽暗处的人,默默在西北的寒风里,站了整夜。
直到天光熹微时,才给杜老将军上了柱香,默默离去。
西北没有人知道,那南下的乔玄光,曾经再度回过杜府。
倒是一个月后,江南寄来了封信。
信是乔玄光写的,寄给了杜成若。
他在信中以答应为乔昀移葬江南同他生母合葬为由,要杜成若南下。
若能把乔昀归葬江南,同宋宛娘合葬。
这在杜成若看来,实在是为她师父寻的,再好不过的归处。
乔昀对云乔和乔玄光而言,不过是遥远又陌生的存在,从未曾出现过,只给了一身血脉,和无尽的身世折磨。
他们对乔昀,自是无半分感情。
反倒是杜成若和萧璟,对当年教授他们武艺兵法,待他们疼爱有加的师父,颇有情意。
至于葬在何处,乔玄光原本为母亲归葬江南时,杜成若便提过想让乔昀和宋宛娘合葬的。
那时的乔玄光,并未答应。
他毕竟是乔玄光和宋宛娘的儿子,再没有比他更有做主他们二人身后事的了,这事,便是萧璟也难插手。
杜成若只得作罢。
如今乔玄光旧事重提,那为乔昀归葬江南之事,也着实是杜成若的一桩心事。
她衡量再三,应了他。
为乔昀南下办理移葬事宜后,却在乔玄光如今的宅子里,见到了本该留在西北的儿子。
方才知道乔玄光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他要她嫁他,带着她从前生下的这个儿子,一道嫁他。
从办好归葬事宜后,杜成若和孩子,便被乔玄光留在了这扬州城。
至今,已经是一年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