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中开家长会。
教室里塞满了大人,汗味、烟味,还有前排女人头发上那股甜到发腻的香水味,全被头顶慢悠悠转着的老风扇搅和在一起,吹下来、糊了人一脸。
苏晚晴一个人坐在靠窗的第三排。
她的课桌上,课本作业本摞得跟豆腐块似的、干干净净。旁边那张桌子上,瓜子壳堆成了小山,还放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嘴巴一张一合,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大人们,有的一脸严肃拿个小本子猛记,有的三三两两凑着头说闲话,还有个大叔直接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磕在桌子上。
苏晚晴把头埋得很低、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化学元素周期表,手指都快把校服衣角给绞烂了。
氢氦锂铍硼……
她爸妈、又没来。
一个电话打过来,还是那句老话:“厂里忙、走不开。”
她早就习惯了,真的。可每次看到别人的爸妈就坐在旁边,小声问着最近学习怎么样,她心里那个窟窿,就像被豁开了一个口子,嗖嗖地疼。
就在她盯着“锝”字快看成重影的时候,身边的椅子“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有个人坐了下来。
苏晚晴吓了一跳,猛地扭过头。
是陈枭。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傍晚才有的凉风气儿,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苏晚晴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停了。
“你…你……”她嗓子眼发紧,声音又小又急,脸颊不听使唤地开始发烫,“你怎么来了?”
他铺子不忙了?车站那边没活儿了?他跑学校来干什么!
陈枭没看她,目光落在讲台上的李老师身上,嘴里懒洋洋地回了句:“路过、我这不进来歇歇脚么。”
歇歇脚?苏晚晴差点没让自己的口水给呛死。谁家歇脚还能跑会准备开家长会的教室里呆着?
他往那一坐,腰杆笔直、跟周围那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不是挺着肚子就是一脸疲色的中年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后排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男人:“哎,你看前头那小子、谁家的?长得真精神,跑这儿来干嘛的?家长呢?也没来?”
苏晚晴的后背瞬间僵住了,恨不得当场在地上抠个洞钻进去。
讲台上的李老师也发现了他,她推了推眼镜、停下讲话,眼神直直地射了过来。
“陈枭同学,你……”
话还没问完。
陈枭站了起来。
他个子高,这么一站,就把后排家长的视线挡了个严实。整个教室的嗡嗡声,都因为他这个动作小了下去。
“李老师,今天我是苏晚晴他哥,我开家长会来的。”
他声音不大,却像石头子儿一样砸在安静的教室里。
苏晚晴感觉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哥?他怎么敢……他疯了吗!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陈枭那个宽阔的后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老师愣住了,她看看陈枭,又看看那个脸红得快滴血、头都快埋进桌子里的苏晚晴,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胡闹?快出去,别影响开会。”
“没胡闹。”陈枭答得干脆利落。
底下“嗡”的一声、像是捅了马蜂窝。
“嚯,这算哪门子家长?”
“现在的小年轻哦,真是乱来……”
“这不是胡闹嘛!”
那些不大不小的议论声,像是一根根滚烫的绣花针、密密麻麻扎在苏晚晴的后背上。脸颊的温度高得吓人,比被人甩了耳光还难堪。
陈枭压根没理会那些声音,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讲台上的班主任。
“从今天起,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
之前那些嗡嗡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连那个打瞌睡的大叔都惊醒了,瞪着一双惺忪的眼,茫然地看着他。
几十道目光,混杂着震惊、荒唐,还有一丝被他那股浑不吝的气势压下去的畏惧,全都钉在了陈枭身上。
这小子,口气也太狂了。
李老师也被他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苏晚晴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几十道目光黏在她身上,又烫又麻,难堪得让她想死。
可奇怪的是,就在这份要把她烧穿的窘迫里,她死死盯着陈枭的背影,那个背影不算特别宽厚,却像一堵墙,把所有刺耳的、难堪的目光,都替她挡在了外面。
她攥紧的、一直在发抖的手指,好像忽然就不那么抖了。
家长会后半段,再也没人敢交头接耳了。
陈枭就那么安安分分地坐在苏晚晴身边,听完了全程。
散会后,人群乱糟糟地往外涌。苏晚晴几乎是拽着陈枭的袖子,逃命似的把他拉到了教学楼后的小树林。
“陈枭!你疯了!”
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又羞又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你在全班家长面前胡说八道!你让我以后怎么在班里待着啊!”
她攥着小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胸口,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只是在发泄着那股无处安放的羞愤。
陈枭没躲,任她捶。
等她力气用完了,他才伸出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没胡说。”
他低头看着她,小树林里光线昏暗,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声音是清晰的。
“苏晚晴,你听着。”
“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手很烫,干燥又有力,扣住她手腕的时候,不容挣脱。那股热度顺着皮肤一路烧上来,奇怪地把她那颗慌乱的心给烫得安稳了些。
苏晚晴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就这么仰着脸,呆呆地看着他。
“我说过,会给你一个安稳日子。”
“这只是个开始。”
苏晚晴不说话了,只是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陈枭,你给我过来!”
两人同时回头。
班主任李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她站在几米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正看着他们。
李老师的目光在陈枭和苏晚晴紧紧握着的手上停了一下。
“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