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划破雨夜。
王警官带人赶到时,水泥厂里已经尘埃落定。
刀疤男那伙人鼻青脸肿,被阿虎他们几个死死按在泥水里,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王警官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陈枭身上。
他浑身湿透,黑色的T恤紧贴着身体,却把一件干净的校服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苏晚晴身上。
王警官没多问,走过去,脱下自己的雨衣递给陈枭,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干得不错。”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下次先报警,别自己硬上。”
陈枭接过雨衣,披在身上,点了下头,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等警车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第二天,刀疤男被一锅端的消息,就在四中附近传开了。
铺子里的生意好得出奇,李默在柜台后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腰杆挺得笔直,账本上再也没有那笔叫“保护费”的烂账。
阿虎那帮小子更是得意,在后巷里进进出出,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逮着人就吹嘘枭哥昨晚怎么一拳撂倒一个,怎么把刀疤男踩在脚下,说得唾沫横飞。
只有苏晚晴,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她擦桌子的时候,会盯着陈枭的背影出神;摆货的时候,脑子里又全是昨晚那个黄毛混混扑过来时,陈枭身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指挥着阿虎他们干活,跟李默对账,偶尔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可她忘不了,他把她护在身后时,那条手臂绷得有多紧,又抖得有多厉害。
傍晚,铺子打烊,李默和阿虎他们勾肩搭背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枭在柜台后整理零钱,一沓一沓地码好,准备收进钱箱。
苏晚晴拿着抹布,一声不响地擦着桌子,擦完一张又换一张,好像要把桌子擦掉一层皮。她得找点事做,不然心跳得太乱。
陈枭码好钱,伸手去够柜台下的钱箱时,右臂的袖子被柜台的木头毛刺勾了一下,向上扯起一截。
就那么一下。
苏晚晴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她看见了。
陈枭的白衬衫袖口往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已经干了,颜色发黑。
那不是油漆。
是血。
她脑子“嗡”的一下,几步冲了过去,声音都在抖。
“你……你受伤了?”
陈枭像是才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了下来,盖住那块血迹。
“没有,蹭的红油漆。”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晴不信,她绕过柜台,死死地站到他面前,仰着脸,固执地盯着他。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水汽迅速蒙上来,嘴唇被咬得发白。
“你把袖子卷起来,让我看。”
陈枭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
那句“真没事”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最看不了她这副要哭不哭的倔样。
空气里只剩下墙上旧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最后,还是陈枭先投降了。
他没说话,当着她的面,把右手袖子,一圈,一圈,慢慢地卷了上去。
一道口子,狰狞地趴在他的小臂上。
像是被刀片划开的,皮肉往外翻着,伤口边缘的肉已经泡得有些发白,中间凝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痂。
就是昨晚留下的。
他竟然一声不吭,顶着这么一道伤口,送她回家,去录口供,今天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在铺子里忙了一天。
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得又快又急。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跑进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急救包,是她之前怕阿虎他们打闹受伤,备在铺子里的。
她拉过一张凳子,把陈枭按着坐下,自己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打开急救包,拿出碘伏和棉签,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手却出奇地稳。
她拧开瓶盖,用棉签沾了药水,抬头看着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得像在求他。
“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陈枭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小心翼翼捧着自己胳膊的女孩,那副心疼又认真的样子,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抽,又酸又胀。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
“不疼。”
冰凉的碘伏碰到翻开的皮肉,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钻进神经里。
陈枭的胳膊下意识地绷紧了。
是真他妈的疼。
可他看着女孩低着头,专注地替他清理伤口的样子,那点疼,好像又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她清理得很慢、很仔细,生怕弄疼他。
一滴温热的眼泪,还是没忍住,从她脸上滑下来,正好滴在他伤口旁边的皮肤上。
比碘伏还烫人。
“以后……别再一个人去冒这种险了,行不行?”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她怕的不是那些混混,是怕他会出事。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正正地打在陈枭心上。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想拍拍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最后只是用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包扎好伤口,苏晚晴默默地收拾好急救包,捡起地上的抹布,把一切都恢复原样。
她没再说话,只是眼圈一直红着。
“我先回去了。”
她背上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铺子。
陈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抬起自己被包扎好的胳膊。
白色的纱布,缠得很整齐,末端还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他用指尖碰了碰那个蝴蝶结,起身,拉下了卷帘门。
第二天,陈枭比平时早到了一个钟头。
他掏出钥匙打开铺子门,却发现里屋的灯亮着、门缝里飘出一股带着药材味的粥香。
苏晚晴竟然比他还早。
他走进去,看见女孩系着一条明显不合身的围裙,正背对着他,守着一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小电饭煲。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脸颊被热气熏得有点红。
“你来了。”
她有些紧张地端起一个白瓷碗,走到他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
“我……早上熬了点粥,你趁热喝。”
碗里的粥熬得很稠、米都开了花,上面撒着几颗红枸杞和细细的红枣丝。
“我问了药店的阿姨,她说当归补血,对伤口好。”她小声解释,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没放多,味道应该不重。”
陈枭接过那碗粥。
碗壁很烫,那股温度顺着掌心,一直烙到心里去。
他什么也没说,拿起勺子,在女孩期待又紧张的注视下,一口一口、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当归的微苦,混着红枣的清甜,一点也不难喝,反而暖得整个胃都熨帖了。
他刚喝完,苏晚晴就立刻把空碗接过去,拿到水池边去洗。
陈枭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纤细腰上那条松松垮垮的围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碗粥泡开了、变得又软又涨。
上辈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没有一样东西,能像这碗不起眼的当归粥一样,让他觉得心里这么踏实。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身后。
苏晚晴正埋头洗碗,没察觉到。
“晚晴。”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很清晰。
苏晚晴的动作一顿,猛地回过头。
两人离得很近,她甚至能看清他黑色的短发上还沾着清晨的湿气。
初升的太阳从没挂窗帘的小窗户照进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认真。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担心。”
他的手抬起来,用指背,轻轻擦掉了她脸颊上刚才洗碗时溅到的一滴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