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珍年率部在平泉死战半月,硬生生扛住日军第8师团主力猛攻,还全歼了号称八甲田山精锐的第五联队,斩联队长、夺军旗,打出了热河抗战以来最扬眉吐气的一仗。
消息传到承德,街头百姓尚且奔走相告,盼着守军能乘胜守住热河,可坐镇省府的汤玉麟,却半点没有振奋之意,反倒被前线传来的日军动向,吓得整日坐立难安,一颗心全扑在了自己的家私细软上。
此时的热河战局,早已因平泉大捷之外的态势,滑向了无可挽回的深渊。
北线战场,孙殿英部在赤峰遭日军第6师团猛攻,苦战多日后力竭不支,靠着63军冯占海部从侧翼接应,才艰难从围场一线撤往察哈尔,算是暂时跳出了日军包围圈。可日军第6师团击溃孙殿英后,丝毫没有停歇,立刻调转兵力,以两个联队的兵力从围场挥师南下,直扑承德。
从围场到承德,一路皆是平原缓坡,无险可守,无隘可扼,日军机械化部队行军迅猛,不过三四日功夫,前锋便已逼近承德外围百里地界。这个消息,成了压垮汤玉麟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盘踞热河七年的军阀,早年落草为寇时的悍勇早已被鸦片和钱财磨得干干净净。
年过花甲的他,心里从来没有家国大义,没有守土之责,早年霸占热河,不过是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独立王国,横征暴敛、搜刮民脂,如今日军兵临城下,王国保不住了,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保住自己半辈子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去天津租界当安乐寓公,只要钱财在手,管他热河沦陷、百姓遭殃,和他没有关系。。
承德省府的作战会议室里,往日里摆满军务文件的桌案,如今早已被一箱箱贴封条的木箱子占据,空气中弥漫着鸦片烟的味道,还有金银器物碰撞的细碎声响。汤玉麟斜靠在虎皮太师椅上,一身绸布便服,松松垮垮,脸上满是倦怠与惶恐,手里攥着烟枪,吞云吐雾,对门外传来的军情急报充耳不闻。
他身边围了一群人,全是汤家的子侄亲信——儿子汤佐荣、汤佐辅,女婿周永祚,还有几个胞弟、族弟,个个獐头鼠目,手里忙着清点财物、打包箱笼,眼里只有金条、烟土、古玩字画。
这些人靠着汤玉麟的权势,在热河作威作福多年,搜刮的钱财不比汤玉麟少,如今听闻日军要来,比汤玉麟还要慌张,只想着赶紧卷款跑路,半点没有军人的担当,连拿起枪抵抗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就在这时,桌上的军用电话突然疯狂作响,铃声尖锐,刺破了屋内的慵懒与慌乱,那是北线防守围场的张作相打来的加急电话。
汤玉麟被铃声扰了烟瘾,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瞥了电话一眼,迟迟不肯伸手去接。身边的儿子汤佐荣见状,连忙上前谄媚道“爹,别是前线又来催兵的,咱不理他,咱的车都快备好了,赶紧把东西装完,趁早走才是正事。”
“催兵?催什么兵!”汤玉麟冷哼一声,声音沙哑浑浊,带着浓浓的烟味,“老子的55军是看家护院的,不是去给张作相送死的!他孙殿英都跑了,围场守不住,承德更守不住,去了也是白白送死,老子才不干这赔本买卖!”
话虽这么说,他终究还是怕张作相闹到少帅那里,慢腾腾地拿起电话,刚贴到耳边,就听见听筒里传来张作相声嘶力竭的怒吼,带着焦急与愤怒,几乎要震破耳膜“汤二虎!你个龟儿子!日军第6师团已经从围场南下了,我这边就剩这点残兵,根本挡不住!你立刻把55军主力派过来,咱们在承德外围布防,死守热河,你要是再不来,承德就完了!热河就完了!”
张作相在电话那头急得嗷嗷直喊,唾沫星子几乎要顺着电话线喷过来,他怎么也想不通,同为奉系元老,还是拜把子兄弟,汤玉麟竟能如此不顾大局,眼睁睁看着热河沦陷。
可电话这头的汤玉麟,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一脸漠然,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掐灭了手里的烟枪,慢悠悠地开口“辅臣(张作相字),不是我不派兵,我这55军都是些双枪兵,枪拿不稳,烟瘾倒大,根本打不了仗,去了也是给日军送菜。”
“放屁!汤玉麟你少跟我扯犊子!你55军几万兵力,装备再差,也能挡一挡!你是不是想跑?我告诉你,少帅有令,谁敢弃城而逃,军法处置!”张作相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他已经猜到了汤玉麟的心思。
汤玉麟闻言,嘴角讥笑,全然不顾什么少帅军令,什么军法处置,语气冰冷绝情“军法处置?如今日军都快打到承德城门了,谁还管得了军法!辅臣,我劝你也别死守了,赶紧找路子撤吧,热河这摊子烂泥,扶不上墙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张作相再开口,汤玉麟猛地挂断电话,狠狠将听筒摔在桌上,破口大骂“老东西,自己想死别拉着老子!老子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可不能扔在热河这鬼地方!”
转头,他立刻对着身边的子侄亲信厉声吩咐,语气急促又狠厉“都别磨蹭了!赶紧把所有金条、烟土、古玩、细软都装箱,后方往前线调运的所有卡车,全都给老子扣下来,一辆都不许放去前线,全部用来运家私!家眷也赶紧收拾,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出发,先往滦平走,然后直奔天津租界,谁要是敢耽误,别怪老子不认亲情!”
一声令下,整个承德城彻底乱了套。汤家亲信倾巢而出,拿着汤玉麟的手令,在城内疯狂扣押车辆,无论是军用卡车、民用货车,还是后方往前线运送弹药粮草的运输车,全都被强行拦下,司机被赶走,车上的物资被随意扔在路边,取而代之的是一箱箱沉甸甸的金银财宝和鸦片烟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