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2月15日
刘珍年一身戎装,腰挎手枪,步履沉稳地登上专列。此刻车上已坐满了热河前线的核心将领,张作相端坐于车厢主位,依旧是那身旧军装,手中紧拄乌木拐杖,垂垂老矣却仍保持着元老的威仪。
在他两侧,分别是万福麟、孙殿英、冯占海三位军长,再加上刘珍年,四位手握重兵的军中主将,将随同张作相共赴热河,统筹前线战事。
此次在热河作战的五个军,除了汤玉麟的55军外,便是在场四人了。
刘珍年的山东第一军,孙殿英的41军,冯占海的63军,还有万福麟的53军。
这是刘珍年自北平军议后,第一次与三人近距离共处。列车缓缓驶离北平,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平稳而沉闷,车厢内的气氛起初略显拘谨,片刻后便由万福麟率先开口,闲谈起前线布防事宜,众人也渐渐放开了话头。
刘珍年端坐一侧,始终保持着谦逊低调的姿态,极少主动插话。
他心中清楚,自己早年曾是李景林,张宗昌的旧部,在东北军元老与西北军、热河本地将领面前,论资历、论辈分都属晚辈。即便如今身为山东省主西、第九军团军团长,算得上是一方诸侯,他也依旧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骄矜之色。
对张作相,他更是执礼甚恭,每每辅帅开口,他都凝神静听,起身应答,礼数周全。
而在沉默倾听之间,刘珍年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旁三位军长,心中对三人各有评判。
首当其冲的是万福麟,这位第五十三军军长,是东北军老将,资历深厚,是黑龙江系军队的唯一代言人,可刘珍年深知其短板——部队久疏战阵,军纪松弛,面对日军精锐,未必能扛住正面猛攻。
历史上,万福麟部在朝阳、凌源一线一触即溃,直接导致热河第二道防线洞开,成为战局崩坏的关键一环。
再看孙殿英,此人一脸悍勇,谈吐间带着草莽豪杰的锐气,刘珍年对他的评价最为复杂。他知道,孙殿英虽有盗掘东陵的事迹,可在此次热河抗战中,率部在赤峰死战日寇,打得极为英勇,堪称血性男儿。可他更清楚,这位“老殿”反复无常,乱世之中唯利是图,数年后便会叛国投敌,沦为人人唾弃的汉奸。一想到此,刘珍年心中不免唏嘘,英雄与汉奸,竟只在一念之间。
最后是冯占海,这位张作相的外甥,原是吉林义勇军总指挥,后被整编为第六十三军军长,人称“吉林好汉”,所部皆是义勇军老兵,作战勇猛,心怀家国。刘珍年对他颇为敬重,这是一位真正铁了心抗日的将领,只可惜部队装备简陋,补给匮乏,难抵日军机械化部队的冲击。
刘珍年坐在角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头,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车厢内的闲谈持续不断,张作相偶尔叮嘱几句前线配合事宜,刘珍年只是恭敬应和,不多言、不妄议,恪守着晚辈的本分。
专列一路向北,穿过长城隘口,驶入热河境内。窗外的景致渐渐从平原变为丘陵,再到连绵的群山,寒风拍打着车窗,仿佛在预示着前线的血雨腥风。
午后时分,列车缓缓驶入承德火车站。
站台之上,早已人山人海,仪仗兵列队肃立,军乐声此起彼伏。刘珍年随众人走下专列,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迎接队伍最前方的汤玉麟。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热河土皇帝,与传闻中一模一样:光头锃亮,身形微胖,花白的胡须杂乱地贴在唇边,同样拄着一根拐杖,神态傲慢,眼神中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蛮横与慵懒。
更让刘珍年皱眉的是,汤玉麟身后簇拥的,清一色都是汤家门生故旧、子侄姻亲——汤玉书、汤玉铭、汤玉山等亲兄弟分任各旅旅长,儿子汤佐荣掌管热河财政,女婿、侄子遍布热河军政要害,整个热河省,从上到下,俨然是汤家的独立王国,外人根本插不进半只手。
所谓的热河守军,与其说是国民政府的正规军,不如说是汤玉麟的私家军,这一点,让治军严明、一心抗日的刘珍年打心底里鄙夷。
汤玉麟满脸堆笑,上前与张作相执手寒暄,一口一个“辅臣”“四哥”,亲热得如同手足。
简单的迎接仪式过后,汤玉麟当即设宴,在承德督军公署大摆筵席,为张作相及诸位军长接风洗尘,名义上是商议后勤补给,实则是摆宴享乐。
晚宴之上,珍馐美味摆满长桌,酒过三巡,汤玉麟竟一拍手,示意侍从端来烟灯、烟枪,鸦片膏的气味瞬间弥漫在厅堂之中。他眯着眼睛,颇为自得地招呼众人“诸位老弟一路辛苦,来,抽两口大烟提提神,热河这地界,别的没有,这玩意儿管够!”
万福麟、汤家亲信等人见状,纷纷凑上前去,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唯有刘珍年端坐不动,神色冷然,当汤玉麟的侍从将烟枪递到他面前时,他抬手断然拒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多谢汤主西美意,刘某戎马多年,不沾这等东西。”
一句话,让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几分,汤玉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讪讪作罢。
刘珍年坐在席间,看着眼前吞云吐雾、醉生梦死的一幕,心中鄙夷到了极点。他比谁都清楚,汤玉麟就是热河的一颗毒瘤,横征暴敛、克扣军饷、纵容部队贩毒,把热河搞得民不聊生,军队更是腐朽透顶。历史上热河抗战一败涂地,至少一半的责任,都要算在汤玉麟身上。
最可悲的是,在日本人进占承德的时候,因为汤玉麟在热河的残暴所为,承德当地的居民在听说汤玉麟跑了之后,纷纷上街庆祝,欢迎日本人的到来,可见汤玉麟对承德百姓的荼毒至深。
刘珍年也知道,娘希匹先生早已多次提醒少帅,尽早撤换汤玉麟,整顿热河军政,可少帅念及汤玉麟是父亲张作霖的结拜兄弟,喊一声“四大爷”,始终顾念旧情,优柔寡断,迟迟没有动手,以至于养痈遗患,酿成今日之大祸。
席间,刘珍年数次看向张作相,心中反复思量,想要提醒这位老帅,严防汤玉麟临阵脱逃、不战自溃。他最怕的不是日军攻势猛烈,而是前线将士拼死抵抗,身后的汤玉麟却弃城而逃,导致整个热河防线全盘崩溃,华北战局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张作相年事已高,本就是勉强挂帅,镇住汤玉麟已属不易;汤玉麟在热河根深蒂固,仅凭几句话,根本动不了他。更何况,自己只是外来的将领,人微言轻,即便说了,也未必有用,反倒会引来汤玉麟的记恨,破坏前线团结。
刘珍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在心中暗叹一声。有些时局,并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扭转,挽狂澜于既倒,谈何容易。
眼下他能做的,只有守住自己的平泉防线,带好鲁军三万五千弟兄,尽到一个军人保家卫国的本分,其余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这顿接风宴,刘珍年吃得味同嚼蜡,早早便以旅途劳顿为由,起身告辞返回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