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路带偏?”孙老问。
“对。带偏我们。”林舟放下铅笔,“你想想,如果我们一激动,也跟着喊‘我们要上火星’,会怎么样?”
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那就中计了。”林舟说,“我们的技术储备、人才储备、资金储备,跟他们是两个量级。他们喊火星,我们跟着喊火星,谁先撑不住?肯定是我们。这是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拖死我们。”
“所以我们不跟?”那个穿军装的问。
“不跟。”林舟说得很干脆,“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他们在太空画饼,我们在地球上继续磨刀。”
孙老端起茶缸,喝了口茶,没表态。
林舟知道,孙老在等他把话说透。
“我给你们拆解一下他们这个‘星门’的底牌。”林舟翻开那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先看‘天幕’系统。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导弹预警卫星加空间监视网络的升级版。技术上没有革命性突破,就是堆数量、堆覆盖面。他们能做到,因为底子在那里。”
翻过一页。
“再看月球基地。这个比‘天幕’难一个数量级。登月技术他们六十年代就有了,但建基地是另一回事。长期驻留、原位资源利用、辐射防护,这些现在都是理论,离实战差得远。他们喊出来,是为了让人觉得‘星条国还在领跑’。”
再翻一页。
“最后,载人火星。这个……”林舟把文件放下,“说实话,连理论都还没完全搞清楚。两百天的飞行时间,宇宙辐射怎么防?着陆怎么解决?返回的燃料从哪来?全是空白。他们敢喊,就一个原因——没人能在短期内证伪。”
他靠在椅背上。
“这就叫‘画饼充饥’。饼能不能吃上不重要,重要的是,画饼的时候,观众觉得你还有粮。”
孙老终于开口了:“那你觉得,这个‘星门’能撑多久?”
“那要看怎么定义‘撑’。”林舟说,“如果只是嘴上喊,能撑很久。喊又不要钱。但要真金白银往里砸……难说。”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是星条国明年的预算草案。
“你看,他们第一年‘星门’的预算是五百亿。五百亿美元,比我们整个国防预算还多。这笔钱从哪来?加税?砍别的项目?还是继续印钞票?”
没人回答。
“星条国的财政,看着大,窟窿也大。军费、社保、国债利息,三项加起来已经占了大部分。这五百亿,要么挤占别的,要么举债。挤占别的,军方不干。举债,国债上限摆在那儿。”
林舟顿了顿。
“而且,这不是一年的事。‘星门’这种项目,没有十年看不到大动静。十年,五千亿。他们撑得住吗?”
戴眼镜的插话:“但冷战的时候,他们搞阿波罗计划,也是砸了天量的钱,砸出来了。”
“那是六十年代。”林舟说,“六十年代的星条国,制造业占全球一半,财政没亏空,老百姓愿意交税。现在呢?制造业空心化,财政赤字堆成山,老百姓连医保都快交不起了。”
他拿起茶缸,发现水凉了,又放下。
“时代不一样了。阿波罗是雪中送炭,那时候他们真怕北极熊抢了太空。现在这个‘星门’,顶多是锦上添花,连锦都快破了。”
孙老听到这儿,嘴角动了动。
“所以你的结论是,他们搞不成?”
“不是搞不成,是搞不长久。”林舟纠正道,“‘天幕’能搞成,因为它相对便宜,技术成熟。月球基地可能搞个开头,然后就卡在钱上了。至于火星……你放心,到本世纪末,你绝对看不到星条国的国旗插在火星上。”
“那北极熊那边呢?”一个穿军装的问,“他们也喊了,要搞‘能源-暴风雪’,还要搞载人绕月。”
林舟笑了。
“北极熊那个,更虚。他们连‘能源’火箭的生产线都拆了,发动机图纸都不知道扔哪了,拿什么搞?”
他翻开北极熊那份文件。
“你看他们这个‘未来技术局’,听着挺唬人吧?办公地点在莫斯科郊外一个废弃军事基地里,暖气片都是锈的。专家平均年龄快六十岁,年轻的全跑了。设备买不起,外汇比脸还干净。”
他合上文件。
“他们喊这个,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自己人看的。波斯湾那事之后,北极熊的士气掉到了谷底。军队在怀疑自己,科学家在怀疑自己,连老百姓都在怀疑——我们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他顿了一下。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大新闻’,告诉老百姓——我们还行,我们还能搞大项目。至于能不能搞出来,那是以后的事。先把今天撑过去再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老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缓缓吐出来。
“那按你的说法,星条国和北极熊,都是在唱戏?”
“戏是要唱的,但台下的人信不信,是另一回事。”林舟说,“现在的问题是,全世界大部分观众都信了。至少表面上信了。”
“那我们怎么办?”戴眼镜的问。
“我刚才说了,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林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们的赛道是太空,我们的赛道是地球。他们的目标是火星,我们的目标是——任何敢在我们门口动土的人,都像波斯湾那些坦克一样,趴窝。”
他转过身。
“这两个赛道,短期内不冲突。但长期看,谁先跑通自己的赛道,谁就有话语权。”
孙老看着他:“你觉得我们能跑通?”
“能。”林舟说得很干脆,“但不是靠喊,是靠干。波斯湾的事,我们喊了吗?没有。但全世界都看见了。他们喊了火星,现在全世界都在看火星。但过两年呢?火星的影子都没见着,坦克趴窝的事可谁都忘不了。”
他走回桌前。
“而且,他们搞‘星门’,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孙老问。
“路径依赖。”林舟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他们的技术路线,会被‘载人深空’这个特定需求绑死。大推力火箭、深空通讯、长期生命保障,这些技术当然有用,但跟我们展示的那种——全域静默、微型集群、超级隐身——不是一个方向。”
他用铅笔点了点纸上的两条线。
“他们走A路,我们走B路。A路看着高大上,但短期内转化不成B路需要的战斗力。等他们火箭造出来了,我们的第二套、第三套系统也出来了。”
他放下铅笔。
“到时候,他们的火星还在天上飞,我们的东西已经在地上用了好几轮了。你说,全世界怕哪个?”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孙老把烟掐了,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所以,你是说,他们这是‘避实就虚’?”
“对。虚的他们能搞,实的他们搞不了。”林舟说,“不是不想搞,是搞不出来。波斯湾那四十七分钟,把他们搞懵了。他们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我们用的到底是什么。搞不明白,就没法复制。没法复制,就只能换个方向。”
他顿了顿。
“这叫‘战略性逃避’。不丢人,换了谁都得这么选。但选完了,代价是什么?是把天量的资源,砸进一个短期内看不到回头钱的无底洞。”
孙老放下茶缸:“那你觉得,他们这个‘星门’,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三年。”林舟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年。第一年,老百姓新鲜,媒体炒,支持率高。第二年,预算开始真刀真枪地砍,国会打架,军工企业抢合同,丑闻开始往外冒。第三年,老百姓发现火星还远着呢,月球基地连个影子都没有,税倒是多交了不少。”
他收回手。
“到那时候,支持率就开始掉了。然后要么砍预算,要么硬撑。砍预算,‘星门’变‘星窗’,成笑话。硬撑,别的项目就得砍,军方不干,又是一场架。”
“那北极熊呢?”戴眼镜的问。
“北极熊……撑不过两年。”林舟说,“他们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还搞火箭?你等着看,明年这个时候,‘能源-暴风雪’就只剩嘴上的了。”
孙老没再问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好一会儿。
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
“那你觉得,我们该做什么?”他终于开口。
“该做什么做什么。”林舟说,“‘鲲鹏’的下一阶段,按计划推进。微型集群的实战化,继续搞。超级隐身,不能停。他们喊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得抓紧。”
“什么事?”
“人才。”林舟说,“星条国现在在查华裔科学家,签证收紧,审查加码。那些想回来的、被排挤的、待不下去的,正是我们最需要的。得有人去接,去谈,去把他们请回来。”
孙老点了点头:“这个事,我回去跟老首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