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也来多管闲事?”医馆主望向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微微皱眉。
年轻人抱拳,不卑不亢。
“在下叶庭,乃是清江书院的学生。”
“原来是个读书人。”医馆主略微惊讶。
读书人的身份,放在大周王朝,还是有些地位的。
虽然目前还是白身,但鬼知道一场秋闱和春闱之后,对方的身份会攀升到何种地步。
正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谁也不知道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普通读书人,在一场秋闱过后,是否会成为常人难以企及的大人物。
至少在秋闱开始之前的这段日子里,读书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相当的礼遇。
尤其是叶庭这个名字,他似乎略有耳闻……
这时,一旁一个路人,忽然恍然大悟。
“叶庭!我说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这不是那个什么书院的天才吗!”
“我听说过他,从小就过目不忘,学识渊博,传闻今年的秋闱考试之中,他是榜首的有力竞争者。”
“赌坊不久前开了个盘,押今年秋闱,咱们江州这届秋闱的魁首,其中买他的人是最多的。”
“什么?竟然是他!”
“哟!见到活人了!”
“……”
人群中传来声音。
或惊讶,或兴奋……
叶庭听着周围传来的各式吹捧,换做以前,他自是心中不起半分波澜,毕竟类似的声音,早已习惯。
可如今,这样的声音在他听来,却显得有几分聒噪。
因为他的心中,此时已经有一位,令他难以望其项背的同龄人。
有这样的珠玉在前,他又怎敢再以才子自居?
叶庭摇了摇头,也不解释,因为解释换来的,也不过是他人口中“谦虚” 的评价罢了。
越描越黑。
他始终相信,如江辰那样有才华而不外现之人,将来必有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之日。
但那已不是他能轻易看破的东西了。
眼下,他只想做好一件事。
叶庭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孝子,以及其身后奄奄一息的母亲。
又望向对面悠哉坐在医馆门内的医馆主。
叶庭沉声开口:“医馆主,在下常听闻,医者救人乃是本分,你又何故将病人拒之门外?”
医馆主微微一笑:“原因很简单,他没钱,若你愿意替他出这份钱,我倒也愿意出手一次。”
叶庭沉默。
他也没有钱。
这时那位年轻人忽然大叫了起来:“只要馆主愿救我娘,我可以给您当牛做马!任劳任怨,也无怨无悔。”
叶庭望向医馆主:“这样呢?”
医馆主笑脸一收,立马冷漠下来:“他的命,不值钱。”
年轻人闻言,如遭雷击。
叶庭闻言,也顿觉医馆主不可理喻。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旁人纷纷指责起来。
痛斥医馆主掉进了钱眼,毫无医者仁心,这样的医馆,早有一天得关门歇业。
对此,医馆主脸色不变分毫:“既如此,去寻那医者仁心之人,不就成了?江州医馆并不只我一家。”
旁人不管这么多,只一味指责。
医馆主摇摇头,也不与他们争辩。
事实上,他这医馆,因为规矩死板,只认钱不认人的缘故,年年都要被百姓指着脊梁骨唾骂。
但那又如何?
七十多年的浮沉,不照样挺了过来。
倒是那些曾自称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不取一毫的医馆,往往开不到三两年,便没了声息。
医馆主并不觉得讽刺,只觉得惋惜。
惋惜那些人的医术,却无法医治世道人心。
医馆主沉吟了片刻,望向叶庭:“你既是读书人,想来也明事理,晓是非,我且问你,若今日我出手将之医治好,明日慕名前来的求医者踏破我医馆门口,你要我如何拒之?”
叶庭想也不想便道:“既然有医术在身,何拒病患?”
医馆主冷笑:“若不拒之,我医馆上下几张口,要如何吃饭?”
“那便……”叶庭正要与之相辩。
忽然愣住。
他发现,自己词穷了。
是啊,人是要吃饭的。
若今日之事,医馆主开了先河,一旦传出去,上门求医之人,便会络绎不绝。
人一多,便会形成大势。
谁也拦不住。
长此以往,医馆只会入不敷出,直到闭馆方休。
虽然这年轻人说是愿意当牛做马。
可一个不通医术的普通人,又能给医馆带来什么作用呢?
反倒平添一张吃饭的嘴……
叶庭心中生出几分悲凉,他不懂医术,却懂这世道。
他知道医馆主所言非虚。
因此才更添悲凉。
什么时候,行医救人,变成了一件如此麻烦的事情了?
叶庭环顾一周。
跪地的孝子,病重的母亲,面色悲愤的路人……这是事实。
可明日病患争先恐后的病患,占据道德制高点压迫医馆的小人……也是可以预见的事实。
这时,叶庭又听那医馆主说道:“我知你这般读书人,都是心怀天下的,可你见百姓病苦,又怎知,我不是百姓中的一位呢?”
叶庭默然。
医馆主摆了摆手:“此乃世道之病,你改变不了,我改变不了。”
“那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改变?”叶庭下意识问道。
医馆主想了想,道:“若有一人,家缠万贯,富可敌国,又兼有济世救人之心,且神通广大,不惧任何势力威胁,能以此之资,屹立世间百年不朽,此病可医!”
叶庭再次愣住。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是啊,世上怎会存在这样的人。
纵观历史,有如此通天背景之人,定然也已经脱离了百姓,又怎会体会到底层百姓的水深火热?
纵然有人体会到了,且愿意无私为百姓付出。
但又如何有才能保证家境一直如此?
“所以,这样的人,根本不存在。”医馆主摇摇头:“除非那人是圣人。”
“因此,”医馆主看向年轻人:“你娘的病,我治不了,实在抱歉。”
年轻人傻了。
叶庭与医馆主的对话,对没读过书的他来说,过于高深。
因此他不明白,自己的母亲,怎么就不能治了呢?
明明自己都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了!
为什么不给治!
他又哀求看向叶庭。
这个方才还愿意站出来为他说话的读书人,此时却扭过头去,不愿看他。
令他不禁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都不敢看我!我娘快死了啊!”
叶庭扭过头去的脸上,更添几分无奈。
他本是路见不平,仗义执言。
想不到,医馆主却抛给他这样一个无解的难题。
最可怕的是,他居然还觉得,对方所说,不无道理。
‘原来读了这么多年书,只是让自己能够理解问题,最终,却无法解决问题,那这么多年的书,读的还有什么用呢?’
叶庭心中,第一次,对自己十几年来的漫漫读书路,产生了动摇。
‘世上哪有对方所说的这种圣人?即便是自己,将来显贵,也还愿意如今日一般站出来吗?’
叶庭越深思,便越觉得世道的可怕。
这世间一切疾苦,岂非都是由这些个无解的难题编织起来的?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都围着干嘛呢?让病患躺地上?你们医馆就这服务态度?还想不想挣钱了?”
医馆主循声望去。
见一个比叶庭模样还要俊美的年轻人,素衣打扮,从人群之中走站了出来。
他再次皱眉。
叶庭也连忙看去,惊喜:“江兄!你怎么也在?”
医馆主见两人相熟。
不由嘀咕:“又一个读书人?你也是来劝我救人的?
我说你们这帮子读书人真是没完了!一个两个的认不清现实,老想着凭借一张嘴煽动他人做事!”
江辰:“我煽动你大爷!你这态度还当大夫救人呢!”
医馆主冷笑:“我有行医治病的本事,当然我是大夫,你要有本事,你也开一家医馆试试。”
说完,他以为江辰会被自己犀利的言辞说愣住。
谁知江辰居然真的认真考虑了两秒,然后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所以你这医馆多少钱,开个价吧,老子买了。”
此话一出,叶庭瞪大双眼。
“江兄你……”
话说到一半,他又愣住。
方才医馆主形容的圣人形象,忽然有了轮廓。
不正是眼前的这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