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贤满脸惊愕,一下从桌子上弹起来,趴伏在地道:“大人,小人在军堡无权无势力。
“从前郭防守他们贪污军饷来钱确实快,小人却从未参与过啊!”
见宋文贤反应如此之大,孙彪徐跟魏护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韩阳心中却是了然,这宋文贤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心中有所顾忌,故意装疯卖傻。
自己将军粮调派之事交给他,宋文贤首当其冲会面对全堡各级军官的压力。
如今雷鸣堡各处利益早被食利阶级瓜分完毕,宋文贤若再帮着韩阳动其他方面的蛋糕。
搞不好哪天走夜路便莫名其妙被人干掉了。
他心中有顾虑也属正常。
想到这,韩阳隔空虚扶起宋文贤,微笑道:“宋先生不必有所顾虑,韩百户,孙百户都是值得信任之人。
“今晚的话,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本官既要重用你,定然会保证你的安全。”
“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将来做事也只管放胆去做。
“从今晚开始,我调两名亲兵,专门保护你的安全,再调五名战兵,去你府上保证你一家安全。
“宋先生意下如何?”
韩阳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已是不容宋文贤拒绝。
感受着韩阳上首处传来的强大气场,宋文贤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伸手搽了搽额头上的汗水,嘴里嘟囔道:“这个……这个……”
见宋文贤依旧犹豫,韩阳眸光陡然一寒,冷声道:“看来宋令吏是不想为本官做事了?”
“不……不是,下官不敢!实在是……实在是这雷鸣堡积病已久,士绅、官军早已勾连一体,大人若真要与他们争利,只怕……只怕……”
宋文贤再次跪倒在地,耷拉着脑袋,眸光闪烁不定。
却听上首传来韩阳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
“这些食利阶级盘踞雷鸣堡多年,树大根深本官自然清楚。
“可若不施行改革,如何练兵,如何屯田,如何抵御外敌?
“去年,建奴铁骑肆虐宣府,所过之处,烽火连天,烧杀抢掠,百姓流离,伏尸遍野!
“我且问你,整个蔚州,当时可有一支兵马敢正面撄其锋芒?可有一处军堡能阻其凶焰?”
“宋先生,你是读书人,当深知‘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
“我韩阳既为雷鸣堡防守,守土有责!若建奴再次扣关,我辈武人,岂能依旧坐视?
“不练出一支强军,杀的建奴胆寒,如何对得起百姓平日省吃俭用供养的军粮膏血?”
听到这话,宋文贤脸上突然浮现一抹愕然。
宦海沉浮几十年,他早已学会和光同尘,明哲保身。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二十一岁的年轻防守官,胸中竟藏着此等雄心抱负。
想起自己苦读多年圣贤书,胸中抱负却被现实一次次击得粉碎,不得施展。
再想起韩阳短短一年内迅速崛起,当初为一堡屯军时,便敢带着一帮穷军户跟鞑子精锐夜战,还搏了个‘杀奴英雄’的称号。
如此年轻,如此心性。
忽然间,宋文贤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
他顿了顿,仿佛在梳理脑中尘封已久的信息,语速逐渐加快:
“大人,雷鸣堡之地利,其实远超眼前之凋敝。
“我堡地处蔚州与易州交通之咽喉要道,北上南下,商旅必经。
“毗邻滋水、祁夷水、定安河,水运颇有潜力,沿岸更有沃土千里,若得妥善屯垦,粮产可期。此乃地利之一。
“再者,堡南三十里,长岭堡所属山地,矿产颇丰。
“下官昔年查阅旧档,其地有硫铁矿、磷矿产出,虽未大规模开采,但矿脉是实的。
“此外,沸石、海泡石等物,亦有发现。
“大人若能将雷鸣堡境内屯田、水利、商路,乃至这矿山之利,逐步收拢掌控,何愁无钱粮以资练兵整武?”
见宋文贤突然换了个人似的,开始细细为韩阳分析雷鸣堡境内的情况,魏护、孙彪徐皆是一脸震惊。
心中忍不住感叹,韩大人当真慧眼识珠。
没想到这宋文贤平日里看起来谨小慎微,却对雷鸣堡情况,各方势力如此了解。
有他相助,改革推行起来定然顺利许多。
韩阳亲自将宋文贤扶起落座,微笑道:“先生继续说。”
宋文贤也不再避讳,继续道:“大人别看这常平仓空旷,军堡匠铺荒废,岂不知这堡内粮店、私人匠铺、马铺牛铺、布店盐铺等等,只要是店铺,几乎都是军官们亲戚开设。
“这些铺子平日里生意红火,军堡却收不上什么利润。
“大人若真想开源,又不想将各级军官得罪的太狠,不如增收商税。”
闻言,韩阳也是眼前一亮。
这宋文贤当真有些本事,跟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大明商税非常低,明初就规定凡商税三十而取一,过者以违令论。
万历十年又有规定,铺行下三免征税契,买价不及四十两及典价,一概免税。
买价至四十两以上者,每两止税银壹分伍厘。
若能跟上一世现代企业一般,将商税提高征至四成,那队雷鸣堡来说,将会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收入。
韩阳微微颔首,宋文贤此言,确实老成谋国。
提高商税,触动的是军官们的另一项财源,虽也会引起反弹,但比起直接清查田亩、争夺矿权却要温和的多。
而且,正如宋文贤所言,关键在于确立管辖之权,摸清经济脉络。
但韩阳随即问道:“此法甚好,可若堡内商人联合抵制,以罢市相要挟,又当如何?
“边堡百姓日常所需,多赖这些商铺,一旦罢市,民心不稳,其害更烈。”
闻言,宋文贤眸光微微闪烁,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大人所虑极是。不过下官在堡中多年,冷眼旁观,知晓一些隐秘。
“这堡内商家,虽看似各有靠山,分属不同军官,但其中获利最丰的几处大生意,如盐铁、大宗粮贸、车马行等。
“其背后最大的东家,利益的真正话事人,却并非某一位军官,而是……”
他嘴唇翕动,吐出一个名字,又迅速补充了几句。
韩阳听在耳中,眼神骤然深邃,手指无意识地又敲了敲桌面,缓缓道:“原来是他……如此一来,倒是另有一番计较了。”
……
千户官厅内的烛火,噼啪轻响,一直亮到了亥时三刻,韩阳才将宋文贤送出大门。
望着宋文贤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孙彪徐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道:“大人,宋令吏今夜之言,是真心投效,还是权宜之计?”
韩阳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立于阶前,仰望漆黑天幕上几颗疏冷的星子。
半晌,他才平静道:“眼下他熟悉堡情,确有可用之处。那便给他机会,当作自己人培养。
“派两名亲兵贴身保护他,若他能扛住压力,办成几件漂亮事,自然有他的前程。”
“但若他中途退缩,甚至临阵倒戈,那便就地格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