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血色七杀碑 > 竺万金短命小组长 林千寻长发大美人(4)
第二十二回 竺万金短命小组长 林千寻长发大美人(4)
她说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五元钱的钞票,塞进我手里。五元钱!当时对于我来说,可以买好多的水果糖,可以看五场电影,可以买好几本连环画!我愣住了,不敢接,回头看东西哥哥。
“千寻姐姐给你的,你就拿着吧。”东西哥哥推了推眼镜,笑着说。
我接过钱,红着脸喊了一声:“谢谢千寻姐姐!”
千寻姐姐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透着淡淡的粉红色。那不是一双干过粗活的手。“别客气。你东西哥哥天天在信里写你呢,写你调皮,又写你聪明,还写你替他试讲公开课。我一直想来看看你。”
信里?我心里咯噔一下。东西哥哥跟她通信?
千寻姐姐一来,重阳镇就轰动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三条街。茶馆里的老头子们把千寻姐姐说得跟电影明星似的——“甄家那个大学生带回来一个姑娘,好看得很!头发那么长,跟画上的人一样!”杂货铺的老板娘专门跑到街口假装买东西,就为了远远地看一眼。贾家包子铺的贾老板更绝,听说千寻姐姐来了,硬是多蒸了两笼包子,说“人家城里姑娘,不能让人家饿着”。
各种猜测也跟着冒了出来。有人说千寻姐姐是东西哥哥在大学里耍的女朋友——这话说得最热闹,因为千寻姐姐确实跟东西哥哥在大学门口的那张合影里出现过,站在一群同学中间,挨着东西哥哥很近。也有人说千寻姐姐是莫愁姑姑在龙门镇给东西介绍的对象——“莫愁姑姑嫁到龙门镇,认识的人多,保不齐就是从那边介绍的。”还有人说千寻姐姐是县里哪个干部家的千金,到重阳镇来是“考察”的。
各种说法五花八门,谁也拿不出真凭实据,可谁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只有美媛、丽媛两姐妹什么都没说。美媛老师那几天正忙着团支部的暑期活动,丽媛老师倒是在校园里碰到过几次千寻姐姐,远远地点个头,笑一笑,便擦肩而过了。
千寻姐姐来了之后,东西哥哥整个人都亮了。他带她去看了七杀碑和无字碑,给她讲张献忠竹篮打水、甄贤公公立碑不归的故事。带她去爬了东山,在那块他吹过箫的石头上坐着看夕阳。去了甄家茶馆,亲手给她泡了一杯老荫茶。还去了贾家包子铺,点了一笼松针小笼包子。千寻姐姐咬了一口包子,汤汁喷了出来,溅在她那件素白的连衣裙上,她咯咯地笑,东西哥哥手忙脚乱地找纸巾,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既高兴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高兴的是,东西哥哥终于不是一个人了;说不出的滋味是,我看美媛老师那几天经过校园的时候,脚步好像比平时慢了几分。
千寻姐姐总共来了三次。每次来,东西哥哥都像变了一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带她走遍了重阳镇的大街小巷,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回忆都给她看。第二次来的时候,他请她到自己寝室里,给她吹箫。第三次来的时候,恰逢县文化馆有人来找东西哥哥谈小说稿子,聊了大半夜,东西哥哥把稿子改了又改,千寻姐姐和他一起熬夜,眼睛熬得通红。
谁也没想到,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千寻姐姐走的那天,天上飘着毛毛雨。她没有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什么。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快步走在古驿道上。素白的裙摆在雨中飘动,长发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
走到街口七杀碑前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只有几秒钟——然后转过身,上了一辆从龙门镇方向开来的班车。
那一天之后,千寻姐姐再也没有来过。
东西哥哥逐渐消瘦了。他开始沉默寡言,除了上课,几乎不出寝室。他的箫挂在墙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再去吹过它。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敢问。
那段时间的夜晚,东山顶上常常会传来断断续续的箫声。那箫声,不再是当初《卧龙引》的慷慨激昂,而是一种幽幽的、凉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声音。它钻进耳朵里,不往脑子里去,而是直往心窝子里钻。有人说是山魈在叫,有人说是风声。只有吃过晚饭在自家院子里乘凉的人才知道,那是学校那边飘来的。
箫声大概响了大半个月。然后,停了。
自从千寻姐姐走了之后,东西哥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
表面上,他还在照常上课。照样站在讲台上画圆,不用圆规,一笔成型。照样批改作业,红笔字迹工工整整,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照样在班会上训话,说“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可我们都能感觉到,那个在讲台上眉飞色舞、讲到兴起时会用手势比划几何图形的甄老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把该做的事做完、绝不多说一句话的木头人。以前讲课,总让人产生无穷的力量,老师有激情,学生有希望。
他的头发倒是没有剪。就那么留着,不长不短,发梢有些干枯,像是秋天的黄毛草。他的颧骨渐渐突了出来,下巴上的棱角越来越分明。有一天,刘二娃在背后偷偷跟我说:“金娃子,甄老师是不是生病了?瘦得都快脱相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段时间,学校里最活跃的人,反而是竺万金。他被免了年级组长之后,消停了一阵子。可没过多久,就又抖起来了。大概是校长夫人回家又掐了郑校长的耳朵,郑校长顶不住,在朝会上让竺万金念了一份“检讨书”——与其说是检讨,不如说是表彰。竺万金在台上结结巴巴地念着,念一句顿三顿,底下学生笑成一团。念完了,他照旧当他的老师,课照样教得稀里糊涂,作业照样批得马马虎虎。可人家不在乎。有校长姐夫在,谁也动不了他。
倒是虚怀谷虚主任,对东西哥哥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虚怀谷看东西哥哥,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可现在,他遇到东西哥哥的时候,会主动点个头,有时候甚至停下来,聊两句天气。有一次他还主动提起:“小甄老师,年轻人嘛,感情的事,看开些。天涯何处无芳草?”
东西哥哥客气地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虚主任关心”。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重阳镇的夏天,闷热而漫长。白果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街上的狗趴在榕树下,舌头伸得老长,连眼皮都懒得抬。
箫声又响起来了。
起初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那边,断断续续地飘出来。那箫声不像以前《卧龙引》那般慷慨激昂,也不像东山吹箫时那般悠扬婉转,而是一种幽幽的、凉凉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夜里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只失群的孤雁在风里哀鸣。
后来,箫声越来越频繁。不光是深夜,连傍晚、午后,甚至大清早,都会冷不丁地响起来。有时候吹着吹着,忽然停了,像是吹箫的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再也吹不下去了。
镇上的老人们听在耳朵里,表情各不相同。茶馆里的白胡子老头放下茶碗,叹了口气:“甄家那孩子,心里头苦啊。”有人接话:“年纪轻轻的,苦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再找一个就是了。”白胡子老头摇摇头:“你不懂。有人把心掏出去了,掏出去的,就收不回来了。”
只有美媛和丽媛两姐妹,什么都没说。
美媛老师这段时间正忙着筹备暑期团支部活动,经常加班到天黑。有一回我在操场上碰到她,她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我喊了一声“美媛老师”,她停下脚步,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的笑容像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现在那笑容,像是秋天的月亮,冷冷的,隔着老远。
“金娃子,你东西哥哥最近怎么样?”她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个普通同事。
“不太好。瘦了好多。”我老老实实地说。
美媛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你多陪陪他。”她说,“他这个人,有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不跟人说。你在他旁边,哪怕不说话,也是好的。”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不快不慢。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美媛老师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也不一样了。以前她走路,裙摆飘飘,步态轻盈,像是踩在春风里。现在她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飘起来。
丽媛老师就主动多了。或者说,直接多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操场上跟刘二娃他们踢球。丽媛老师忽然出现在操场边,朝我招了招手。她穿着一件红色碎花衬衫,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跟她妹妹美媛完全是两种风格。
“金娃子,过来。”
我跑过去,仰着头看她。丽媛老师弯下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跟我来一下。”
她把我带到了她的寝室里。丽媛老师的寝室比东西哥哥那间还小,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几张教学挂图,桌上摆着一面小镜子。她让我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床边,翘起二郎腿,开门见山地问:“金娃子,你东西哥哥和那个林千寻,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丽媛老师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你东西哥哥最疼你,有什么事不会瞒着你吧?你跟丽媛老师说实话,千寻姐姐为什么走了?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低下头,绞着手指头:“我真的不知道。千寻姐姐走的那天,下着雨。她就那么走了。东西哥哥没有去送。我问他为什么不去送,他说‘她不要我送’。就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说。”
丽媛老师皱起眉头,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着。“她不要他送?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自言自语地念叨了几遍,忽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金娃子,你觉得千寻姐姐喜不喜欢你东西哥哥?”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