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装甲车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戈壁滩的背风处。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和金属冷却时的细微声响。经过一天的奔波和那个“西瓜插曲”,大家都累坏了,早早地进入了梦乡。
除了赤野。
他躺在软垫上,那条打着厚重石膏的腿架在半空,像是一根沉木头。
“嘶……”
他咬着牙,发出极轻的吸气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是疼。
是痒。
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混合着石膏下面皮肤长时间不透气的闷热,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
太难受了。
比断腿的时候还要难受。
他试图用那只完好的手去挠,但那是石膏,坚硬无比,根本挠不到里面的皮肤。他又试着用机械臂去敲,但又怕力度控制不好把刚接好的骨头震裂了。
“操。”
赤野低声咒骂一句,烦躁地在那张狭窄的软垫上扭动。
“二哥?”
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赤野动作一僵。
借着仪表盘微弱的绿光,他看到睡在对面的苏绵坐了起来。她揉着眼睛,披着那件宽大的男式衬衫,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只迷糊的小猫。
“吵醒你了?”
赤野有些懊恼,声音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没事,睡你的。”
苏绵没有睡。
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爬过来,跪坐在赤野身边。
“是不是腿不舒服?”
她看着那条石膏腿,眼神里满是关切,“是疼吗?要不要叫司妄?”
“不疼。”
赤野别过脸,觉得这种事说出来有点丢人,“就是……有点痒。”
痒?
苏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伤口愈合的时候会长肉,确实会痒。再加上石膏捂着不透气,那种滋味确实不好受。
“挠不到?”她问。
“废话。”
赤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隔着这层壳子,神仙也挠不到。”
苏绵想了想。
她转身,在旁边的工具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找出了一根细细长长的、用来通枪管的铁条。
“用这个试试?”
她拿着铁条比划了一下。
赤野眼睛一亮。
“给我。”
他伸手要拿。
“我来吧。”
苏绵却躲开了他的手,“你自己看不见,万一戳到伤口怎么办?我帮你。”
赤野犹豫了一秒。
那种钻心的痒意再次袭来,让他顾不上所谓的面子了。
“行。那你……轻点。”
他躺平,把那条腿完全暴露在苏绵面前。
苏绵小心翼翼地把铁条从石膏的边缘探进去。
“是这里吗?”
她轻轻动了动铁条。
“往下……再往下一点……”
赤野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舒适叹息,“对……就是那……稍微用点力……唔……”
那种隔靴搔痒终于被止住的感觉,让他浑身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苏绵很有耐心。
她拿着那根铁条,顺着石膏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帮他挠着那些够不到的地方。
车厢里很静。
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赤野睁开眼,看着正低头专心“工作”的苏绵。
她离得很近。
领口因为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赤野的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转回来。
“苏绵。”
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苏绵头也没抬,还在跟一块顽固的痒处较劲,“怎么了?还要往下吗?”
“不用了。”
赤野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够了。”
再挠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禽兽的事。
苏绵抽出铁条,放在一边。
“舒服点了吗?”
“嗯。”
赤野应了一声,眼神有些复杂。
他看着苏绵那只被铁条勒出红印的手。
“你……”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凶,“你是傻子吗?大半夜不睡觉,跑来伺候我这个残废?”
“你不是残废。”
苏绵认真地反驳,“司妄说了,只要好好养着,这腿能好全。以后还能跑能跳。”
“那也得好几个月。”
赤野自嘲地笑了一下,“这几个月,我就只能躺在这,当个拖油瓶。”
对于一个习惯了冲锋陷阵的战士来说,这种无力感比死还难受。
“没关系啊。”
苏绵拉过被子,帮他盖好腿。
“以前是你保护我们。现在换我们保护你。”
她看着赤野的眼睛,笑得很甜。
“而且……你也不重。石山大哥背得动。”
赤野看着那个笑容。
心里的那点阴霾,像是被阳光晒过的雪,一点点化开了。
他伸出那只机械臂。
冰冷的金属手指,轻轻碰了碰苏绵的脸颊。
“等老子好了。”
他低声承诺,像是在发誓。
“带你去最高的地方看星星。没车顶这么破的那种。”
苏绵愣了一下。
随即,她把脸在那个冰冷的机械手掌里蹭了蹭。
“好。”
她答应道。
“我等着。”
就在这时。
驾驶室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似乎是有人翻了个身。
赤野猛地收回手,做贼心虚地闭上眼装睡。
苏绵也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自己的地铺。
黑暗中。
雷骁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赤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把自己裹成蚕蛹的苏绵。
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这俩货。
动静那么大,当他是聋子吗?
不过……
他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放着一颗没吃完的糖。
今晚月色不错。
就当没看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