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感觉并不美好。
苏绵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吸满了水的棉花,沉重且胀痛。她呻吟了一声,试图从枕头里抬起头,却被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的刺眼阳光晃得不得不重新闭上眼。
“醒了?”
身边传来一声轻响,那是金属杯底磕碰木桌的声音。
雷骁坐在床边的旧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司妄的医学笔记,但他显然只是拿来装样子的。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战术T恤,肌肉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下巴上刚刮干净的青茬让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头疼……”
苏绵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我是不是……喝多了?”
“自信点,把‘是不是’去掉。”
雷骁放下书,端起桌上的杯子递过去,“把这个喝了。”
是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在这个连糖都稀缺的废土,蜂蜜更是只有在遗迹深处才能偶尔找到的奢侈品。这应该是阿左他们昨天去黑市淘来的。
苏绵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甜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火烧火燎的干渴感终于得到了缓解。
“我昨晚……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她小心翼翼地从杯沿上方偷瞄雷骁的脸色。记忆只停留在大家碰杯的那一刻,后面发生了什么,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一片空白。
雷骁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又迅速拉平。
“没说什么。”
他站起身,替她把踢到床脚的被子拉上来,“就是抱着赤野的腿喊火腿肠,还要咬一口。赤野吓得差点从轮椅上跳起来。”
“啊?!”
苏绵脸瞬间爆红,差点把头埋进杯子里,“骗……骗人的吧?”
“骗你干什么。”
雷骁伸手,在她乱糟糟的头顶揉了一把,“赶紧起来。楼下有人排队等着看病。司妄说今天要加号。”
苏绵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诊所开业的第三天。
名声打出去了,生意自然也就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当她穿着那件白衬衫改成的护士服,系着围裙出现在一楼诊所时,原本嘈杂的大厅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那些排队的佣兵、流民,甚至是从其他街区慕名而来的小老板,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
虽然她戴着大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清澈得像水,露在袖口外的半截小臂白得发光。在这个满是尘土和脓疮的世界里,这种干净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
石山抱着重机枪坐在门口,像尊黑铁塔。他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嗓子,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下来了。
人群这才收敛了一些,但那种窥视的目光依然如影随形。
“苏绵,过来。”
司妄坐在诊台后,头也没抬。他今天戴了一副金边的眼镜,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那种斯文败类的精英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苏绵赶紧走过去,熟练地打开药箱,准备好纱布和止血钳。
“今天是外科专场。”
司妄一边戴手套一边低声说,“会有不少烂肉要切。忍着点,别吐在病人身上。”
“我知道。”
苏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第一个病人是个胖子。
不是那种虚胖,而是吃得油光满面的那种。他穿着一身虽然有些旧但料子不错的皮夹克,手指上还戴着两个金戒指,一看就是这黑岩哨所里的“体面人”。
“大夫,我这腰上长了个包,疼得厉害。”
胖子一坐下,那双绿豆眼就不老实地往苏绵身上瞟。他一边撩起衣服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一边故意哎哟哎哟地叫唤。
“护士小姐,能不能帮我扶着点?我这人怕疼,得有美女扶着才不晕。”
苏绵皱了皱眉。
那胖子腰上确实有个脓包,红肿发亮,看着像是皮脂腺囊肿发炎。
“我帮你按着。”
苏绵拿起一块消毒布,刚要盖上去。
胖子的手突然伸过来,假装不经意地想要覆在苏绵的手背上。
“哎呀,这手真软……”
“啪!”
一声脆响。
一把止血钳精准地敲在了胖子的手腕麻筋上。
胖子嗷地一嗓子缩回手,半条胳膊都麻了。
“你干什么?”他怒视司妄。
司妄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麻醉。”
他语气平淡,“这是物理麻醉法。不然等会儿切开的时候你会乱动。”
“切开?现在就切?”胖子慌了。
“当然。”
司妄拿起手术刀,在胖子眼前晃了晃,“这种囊肿必须彻底清除囊壁,否则会反复感染。苏绵,按住他的肩膀。”
苏绵有些犹豫。
“按住。”
司妄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是病人。在医生眼里,他和案板上的猪肉没有区别。”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胖子气得脸都紫了,刚要发作。
“不想治就滚。”
一直靠在门边抽烟的雷骁突然开口。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胖子看清了雷骁腰间那把大口径手枪,又看了看门口像金刚一样的石山,咽了口唾沫,怂了。
“治……治……”
接下来的十分钟,成了胖子的噩梦。
司妄的手法很快,也很狠。他在没有打麻药的情况下(理由是麻药缺货),直接切开了脓包,挤出脓血,然后用镊子一点点剥离囊壁。
“啊——!杀人啦!”
胖子的惨叫声响彻整个诊所。
苏绵死死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她看着那些脓血流出来,虽然恶心,但心里却莫名有一种解气的痛快。
“好了。”
司妄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一共三百瓶盖。概不赊账。”
胖子疼得浑身大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钱袋子,扔在桌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下一个。”
司妄的声音依旧冷淡。
一上午的时间,诊所里充满了各种惨叫声和药水的味道。
虽然很累,但看着那个渐渐装满的钱盒子,苏绵觉得很有成就感。
中午休息的时候。
阿左把门板一关,挂上了“休息”的牌子。
“累坏了吧?”
赤野摇着轮椅滑过来,把一瓶水递给苏绵。那是她自己净化的水,但被赤野特意用湿毛巾包着降了温。
“还行。”
苏绵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脸。她喝了一大口水,感觉活过来了。
“那些人的眼神真让人讨厌。”
阿右在旁边抱怨,“一个个跟几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眼珠子都快粘在妹子身上了。”
“这就是现实。”
雷骁坐在桌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在这个地方,美丽就是原罪。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早就被撕碎了。”
他看向苏绵。
“怕吗?”
苏绵摇摇头。
她看着围在身边的这群男人。
雷骁的霸道,司妄的冷酷,赤野的暴躁,还有石山、阿左阿右的守护。他们像是一道铜墙铁壁,将所有的恶意都挡在了外面。
不对,还有影子。我的影子。
“有你们在,我不怕。”
她笑着说。
“不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
“这衣服是不是太显眼了?要不我还是换回原来的吧?”
“不行。”
司妄正在消毒手术刀,闻言立刻反对,“这是工作服。必须穿。这是专业性的体现。”
“可是……”
“别理那些垃圾。”
赤野冷哼一声,“谁敢多看一眼,老子就把他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你只管穿你的,好看就行。”
雷骁没说话。
他走过来,帮苏绵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然后把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穿可以。”
他低声说,“但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不许穿。”
这是一种变相的占有欲。
也是一种警告。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那种看病的急切乱敲,而是带着一种礼貌和矜持的叩击。
屋里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到了门后,手里的匕首反握。
“谁?”
雷骁沉声问。
“黑岩帮,赵管家。”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十分沉稳的声音,“奉帮主之命,给神医送一份请柬。”
请柬?
雷骁眯起眼睛。
铁头昨天才刚来闹过事,今天帮主就派人送请柬?
这是鸿门宴。
还是招安信?
“开门。”
雷骁对影子点了点头。
门开了。
一个穿着旧时代燕尾服(虽然有些不合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大红帖子,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雷队长,久仰。”
赵管家微微欠身,目光并没有乱瞟,而是规规矩矩地落在雷骁身上。
“今晚,我们帮主在府邸设宴,想请几位,特别是……”
他的视线稍微偏移了一点,落在苏绵身上。
“特别是这位能够净化水源的小姐,务必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