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子太空了。”
苏绵站在二楼阁楼的中央,环顾四周。
虽然被打扫得很干净,虽然有了床和地铺,但那种属于废弃建筑的清冷感依然挥之不去。墙壁是灰扑扑的水泥色,窗户上钉着的木板虽然挡风,但也挡住了光,让屋里显得阴沉沉的。
“空吗?”
阿左正坐在地上擦枪,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这不挺好的?有地儿睡,还有顶棚,比咱们那车宽敞多了。”
对于这群糙汉来说,所谓的“家”,只要能挡风遮雨、能睡觉吃饭就行。至于什么装饰、什么氛围,那都是吃饱了撑的。
苏绵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
她想起了以前的世界。
那里有白色的纱帘,随风飘动;有柔软的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端;还有印着小碎花的桌布,摆着插满鲜花的花瓶。
那是生活的颜色。
而不是现在这种,满眼的灰、黑、铁锈红。
“我想……去趟集市。”
苏绵转过身,看着正在研究地图的雷骁。
“去干嘛?”
雷骁头也没抬,“今天的药剂做完了?”
“做完了。”
苏绵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我想买点布。还有……颜料。”
“布?”
雷骁放下地图,眉头微挑,“衣服不够穿?那件风衣不是新的吗?”
“不是衣服。”
苏绵比划了一下,“是窗帘。还有桌布。我想把那些破木板拆了,挂上帘子。这样白天能透光,晚上能挡风。还有……我想给墙上刷点颜色。”
雷骁看着她。
女人眼里闪烁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光芒。那不是对生存的渴望,而是一种对“美好”的执着。
在废土,美好是无用的。
甚至是危险的。
“浪费钱。”
旁边的赤野插嘴,“有那钱不如多买两箱子弹。挂个布帘子有什么用?能防弹吗?”
“能让人心情好。”
苏绵认真地反驳,“心情好了,病就好得快。二哥你的腿也能长得快点。”
赤野噎了一下,嘟囔道:“歪理。”
雷骁沉默了片刻。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钱袋子——那是这两天诊所赚的,沉甸甸的。
“去吧。”
他把钱袋子扔给苏绵,“阿左阿右跟着。石山也去,帮忙扛东西。”
“耶!”
苏绵欢呼一声,跳起来抱了一下雷骁的脖子,“谢谢队长!”
然后像只快乐的蝴蝶一样飞奔下楼去换鞋。
雷骁摸了摸脖子。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扫过的触感,痒痒的。
“老大,你太惯着她了。”
赤野有些嫉妒地哼哼,“买那些破布有啥用?”
雷骁重新拿起地图,嘴角却微微勾起。
“只要她高兴。”
他淡淡地说,“这个家,归她管。”
黑岩哨所的集市位于中心广场,是整个聚居地最繁华、也最混乱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卖。
从变异兽的皮毛到旧时代的电子垃圾,从发霉的粮食到不知真假的古董。
苏绵走在前面,阿左阿右像两个保镖一样一左一右护着,石山像座山一样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把吓人的重机枪。
这阵仗,让周围那些原本想打主意的小偷和流氓纷纷退避三舍。
“老板,这块布怎么卖?”
苏绵停在一个卖杂货的地摊前,指着一块淡蓝色的粗棉布。
布料有些旧,边缘泛黄,但在这一堆灰扑扑的破烂里,那抹蓝色显得格外清新。
“这可是好东西!”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太婆,一看苏绵那干净的打扮就知道是大肥羊,“这是旧时代医院的床单!纯棉的!五百瓶盖!”
“五百?!”
阿左瞪眼,“你怎么不去抢?这布都脆了,一扯就烂!”
“那就三百!不能再少了!”
苏绵摸了摸那块布。
虽然粗糙,但洗干净了挂在窗户上,阳光透进来的时候,一定会像天空一样蓝。
“五十。”
苏绵突然开口。
老太婆愣了一下:“多少?”
“五十。”
苏绵竖起五根手指,语气坚定,“这布上有霉斑,还要费水洗。而且这里有个洞。”她指了指布料中间的一个虫眼。
“你这小姑娘看着面善,心怎么这么狠?”
老太婆急了,“五十连进货价都不够!”
“那就不要了。”
苏绵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阿左,我们去前面那家看看。”
“哎哎哎!回来!”
老太婆没想到这只肥羊这么不好宰,赶紧喊住,“八十!最低八十!再低我拿回去当裹尸布了!”
苏绵停下脚步,回头一笑。
“成交。”
阿左阿右看得目瞪口呆。
“妹子,行啊!”阿左竖起大拇指,“这砍价的本事,比老大谈判还狠。”
苏绵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过日子嘛,得精打细算。”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苏绵横扫了整个集市。
她买了淡蓝色的棉布做窗帘,买了一块红色的格子布做桌布(虽然是以前的野餐垫),还买了几罐不知放了多久的彩色油漆。
最后,她甚至淘到了几个稍微有点破损的玻璃花瓶。
“这玩意儿有啥用啊?”
石山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看起来像是个移动的货架,一脸迷茫,“这瓶子又不能装水喝。”
“装花呀。”
苏绵指了指路边岩石缝里开出的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
“这花……”
石山挠挠头,“不是野草吗?”
“插在瓶子里,就是花了。”
苏绵摘下那几朵花,小心翼翼地放进瓶子里。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绵并没有休息。
她指挥着阿左阿右把那些布料挂在井边,用净化过的水清洗、晾晒。
然后,她开始刷墙。
她把那几罐油漆调成了暖暖的米黄色,只刷了阁楼的一面墙。
因为油漆不够,但仅仅这一面墙,就让那个阴暗的阁楼瞬间亮堂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阁楼的时候。
所有人都惊呆了。
原本黑洞洞的窗户上,挂上了淡蓝色的帘子。风一吹,帘子轻轻飘动,阳光透过布料洒进来,变得柔和而梦幻。
那面米黄色的墙壁前,摆着那个擦得锃亮的旧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那几朵嫩黄的小野花。
桌子上铺着红色的格子布,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饭。
空气中没有了那种陈腐的霉味,只有淡淡的皂角香和食物的香气。
“这……”
赤野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这是咱家?”
这哪里像是废土上的避难所。
这分明就是旧时代画报里的温馨小屋。
“怎么样?”
苏绵系着围裙,站在晨光里,笑盈盈地看着大家。
“好看吗?”
雷骁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温馨感,冲击着他的视觉神经。
他看惯了废墟,看惯了钢铁,看惯了血色。
却发现。
原来,几块破布,几朵野花,一点点颜色。
就能把一个冰冷的地狱,变成让人不想离开的天堂。
“好看。”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蓝色的窗帘。
粗糙的触感,却带着阳光的温度。
“这是……”
他看着苏绵。
“这是家的颜色。”
苏绵笑了。
她走过去,把那只叫“老九”的丑猫抱起来,放在铺着格子布的桌子上。
“吃饭吧。”
她说。
七个男人围坐在桌边。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哪怕窗外依旧是残酷的废土。
但在这扇蓝色的窗帘后面。
生活,正在以一种顽强而美好的姿态,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