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终于冲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机械坟场。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曦透过射击孔洒进车厢,照亮了这一地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酒精味,还有那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
石山把车停在一片相对安全的戈壁滩上。
“休息吧。”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惨状,声音压得很低,“大家都累坏了。”
确实累坏了。
阿左阿右靠在一起,抱着枪已经睡着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影子坐在车厢门口的阴影里,正用牙齿咬开一卷绷带,默默地给自己缠着被钢筋划得鲜血淋漓的左臂。刚才那一记高空盲跳,他也付出了代价。但他只是眉头微皱,闭着眼,另一只手依然警惕地搭在刀柄上。
司妄正在收拾他的手术工具,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手,此刻也有些微微颤抖。
而雷骁。
他躺在苏绵的腿上,睡得很沉。
这是苏绵这么近距离、这么仔细地观察他。
平时,这个男人总是像一座山,冷硬,强大,无所不能。他身上的那层“队长”的铠甲太厚了,厚得让人常常忘记,他也是血肉之躯。
此刻。
卸下了铠甲的他,看起来竟然有些……脆弱。
他的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眼睑下是一片青黑的阴影。嘴唇因为失血而苍白干裂,下巴上刚刮干净的胡茬又冒出了一点点青色。
苏绵伸出手指,轻轻抚平他眉心的川字。
“傻瓜。”
她小声说了一句。
明明那么疼,为什么不叫出来?
明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为什么还要冲在最前面?
“因为他是头狼。”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绵转过头。
是赤野。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软垫上,看着睡着的雷骁,眼神复杂。
“头狼要是倒了,狼群就散了。”
赤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雷骁,“他必须比谁都硬,比谁都狠。这就是他的命。”
苏绵看着赤野。
这个总是把“老子”挂在嘴边的暴躁男人,此刻眼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敬重?
“那你呢?”
苏绵问,“你也是狼。”
“我是疯狗。”
赤野自嘲地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断腿,“只会咬人的疯狗。没人管得住,除了他。”
他看着雷骁,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诚。
“如果没有老大,我早就死在斗兽场了。或者是变成一具烂肉,被扔进垃圾堆。”
“所以……”
赤野顿了顿,转头看向苏绵。
“苏绵。”
“嗯?”
“你对他好点。”
赤野别过脸,声音有些别扭,“别让他……太累了。这世上,没人疼他。”
苏绵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话会从赤野嘴里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雷骁。
没人疼他吗?
或许是吧。
在废土上,强者不需要怜悯,只需要敬畏。所有人都依赖他,指望他,却忘了问一句,他疼不疼。
“我会的。”
苏绵轻声说。
她拉过旁边的大衣,轻轻盖在雷骁身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珍宝。
“我会疼他的。”
“不仅仅是他。”
她抬起头,对着赤野笑了笑,笑容温暖而坚定。
“还有你。还有大家。”
“我没本事,不能帮你们打架。但我会做饭,会缝衣服,会给你们洗头……”
她握了握拳头。
“我会把你们都养得白白胖胖的。”
赤野愣了一下。
随即,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白胖胖?”
他看了看自己那一身腱子肉,“你当养猪呢?”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行啊。”
赤野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老子就等着你养了。要是把老子养瘦了,唯你是问。”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
苏绵低下头,继续看着雷骁。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风铃。
上面的玻璃片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她把风铃轻轻放在雷骁的胸口。
“叮。”
风铃响了一声。
雷骁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做梦。
他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最后抓住了苏绵的手指,握在掌心。
很紧。
像是抓住了全世界。
苏绵没有抽回手。
她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粗糙掌心传来的温度。
在这个清晨。
在这个充满了伤痛和疲惫的时刻。
两颗心,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皮肤,跳动在了同一个频率上。
不是因为欲望。
不是因为生存。
仅仅是因为……
心疼。
那一刻。
坚硬的铠甲裂开了一条缝。
光照了进来。
照亮了里面那个伤痕累累、却依然渴望温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