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南门大营。
因都尉孙长贵被杖责二十,整个营地的气氛透着一股群龙无首的散漫。
几个校尉和副尉正聚在火堆旁烤火,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着西征以来的苦楚,对那些堆积的尸首和未经煮沸的生水视若无睹。
武照孤身一人踏入营地,那些人的目光就齐齐落到了她身上。
“武书佐?您怎么又来了?”一名叫钱百伦的副尉斜睨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
他是孙长贵的副手,平日里被孙长贵压得死死的,虽有勇力,却苦于没有门路,连个正经的实缺都混不上。
“孙都尉重伤卧榻,这南门大营,总得有人出来主事。”武照冷冷地扫过众人,最终精准地锁定了钱百伦,“太子殿下有令,防疫之事关乎全军生死,不可一日废弛。殿下说了,谁能在这几日将南门水源守得滴水不漏,将焚尸坑理得干干净净,便是头功。”
钱百伦皱了皱眉,不以为意地嗤笑:“武书佐,兄弟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烧水挖坑的。这算哪门子头功?”
“算直达天听、加官进爵的头功。”武照理所当然地道,“太子殿下亲口允诺,防疫有功者,不仅赏丝绸五十匹、肥羊十头,待班师回朝,殿下会亲自在陛下面前为其请功。果毅都尉的实缺,殿下手里可是留着位置的。”
此言一出,营帐内瞬间安静。
果毅都尉!
那可是正六品下的实权武官!
钱百伦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个同僚,发现他们的眼中同样闪烁着掩饰不住的野心。
武照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孙都尉既然病了,这天大的恩赏便只能由诸位各凭本事了。机会只有一次,谁接得住,谁就是这南门大营将来的主将。”
说罢,武照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鱼饵已经抛下,接下来,她只需要冷眼旁观这群人如何互相撕咬就好。
不出所料,仅仅过了半日,南门大营的风气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避之不及的苦差事,瞬间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为了抢夺焚尸坑的掩埋权,左营和右营的士兵甚至差点动起手来。
为了保证水源的绝对纯净,钱百伦亲自带着亲兵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靠近水井。
营地里支起了几十口大锅,日夜不歇地熬煮着滚水,白色的蒸汽将南门大营笼罩得如同仙境,到处都弥漫着浓烈的石灰味。
那些原本刺头般的兵痞,此刻比最温顺的绵羊还要听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现在的每一锹土、每一桶水,都是自家主官往上爬的台阶,而主官爬上去了,他们这些亲信自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懈怠,不需要武照来管,他们的顶头上司就会先扒了他们的皮。
五日后。
挨了二十大板的孙长贵终于能勉强下地了。
他趴在营帐里这几天,心里憋着一团邪火。
他笃定,没有他的镇压,武照那个毛头小子根本指挥不动南门大营的一兵一卒。
孙长贵由两名亲兵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养伤的偏帐。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这还是他的南门大营吗?!
营地里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腥气和腐臭味都闻不到,到处都洒满了白花花的石灰。
巨大的铁锅里沸水翻滚,士兵们正排着整齐的队列,拿着陶碗排队打热水。
远处,运送草药和木炭的车队络绎不绝,每个人都在闷头干活,脚步匆匆,根本没人理会他这个曾经说一不二的都尉。
“这……这是怎么回事?”孙长贵瞪大了眼睛,一把揪住身边的亲兵,“老子才躺了几天,你们就全给那姓武的当狗了?”
亲兵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就在这时,钱百伦带着一队巡逻的士兵走了过来。
如今的他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间全是春风得意,再也不见昔日在孙长贵面前唯唯诺诺的模样。
“哟,孙都尉,您这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下地了?”钱百伦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孙长贵勃然大怒,指着钱百伦的鼻子破口大骂:“钱百伦,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你不带着兄弟们替老子出头,居然还真照着他的规矩办事?你这副尉是不想干了吗!”
他一边骂,一边大步走上前,抬起一脚就要踹翻旁边正在熬煮石灰水的木桶:“都给老子停下!谁让你们干的?老子是南门都尉,没有老子的命令,谁敢乱动!”
然而,他的脚还没碰到木桶,两把明晃晃的横刀已经交叉架在了他的面前。
握刀的,正是平日里对他一口一个大哥叫得最欢的两个老兵。
孙长贵愣住了,满眼不可置信:“你们敢拿刀指着老子?”
“都尉息怒。”钱百伦上前一步,脸上收起了笑容,“不是兄弟们不认您这个大哥,实在是兄弟们也要奔个前程。太子殿下有令,防疫之事由武书佐全权督办,谁做得好,谁就能领实缺、升官阶。”
“你放屁!那是太子拿来哄你们这帮蠢货的!”孙长贵歇斯底里地咆哮。
“是不是哄我们,不劳孙都尉操心。”钱百伦冷冷地打断了他,随后转头看向周围的士兵,高声喝道:“孙都尉伤重未愈,神志不清,来人啊,扶都尉回帐歇息,以免误了太子殿下的大计!”
“钱百伦!你敢夺老子的权!你们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放开老子……”
孙长贵的咒骂声在沸水的咕噜声中显得无比苍白无力。
直到这一刻,孙长贵才绝望地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威望、他自以为是的军心,在触手可及的权势和利益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整个南门大营,已经彻底没有了他的立足之地。
……
中军大帐内,武照将南门大营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殿下神机妙算,不过抛出一个空悬的官职,便让南门大营的刺头们自相残杀。如今孙长贵已被彻底架空,钱百伦为了坐实那份军功,对防疫之事尽心竭力,甚至比臣亲临督办还要严苛三分。”
“武照受教了。”
李承乾听罢,将手里的药碗递给高邈,随手拿过一块洁白的丝帕压在唇边,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那单薄脆弱的身姿,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太子殿下即便这样,也还在为她操心。
武照默默紧了紧拳头。
那些让太子殿下劳神费心的人,都该死。
“一把锋利的刀,往往不是被外力折断的,而是从刀柄处开始生锈。”李承乾微微垂眸,桃花眼中闪过一抹慵懒的笑意,“武照,你现在明白,孤为何说你拔剑是蠢了吗?”
“臣明白了。”武照收敛心绪,抬起头,“上位者御人,当如执棋。不以身犯险,不以力相搏。握住他们的欲念,便等于握住了他们的命脉。他们有所求,便必定有所缚。”
“说得不错。”李承乾苍白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几,神情似笑非笑,“孙长贵觉得自己掌握了军心,殊不知,军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当他的存在阻挡了所有手下往上爬的路时,他就不再是他们的主将,而是他们的仇敌。”
“你既然已经拿下了南门大营,其他几个营的防疫,想必也不需要孤再手把手地教你了。”李承乾道,“有没有信心?”
武照直起身子,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无比端正的军礼。
“若有失,臣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