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军迤逦驶出明德门。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目送着大军最前方那道猩红的大氅,直到那抹刺目的红彻底消融在漫天飞舞的白雪与苍茫的黄沙交界处。
太子的车驾远了,东宫空了。
李承乾出征的第一天,长安城里似乎什么都没变,却又分明什么都变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晋王李治。
清晨,晋王寝殿传膳。
御膳房变着花样端上了炙羊肉、樱桃毕罗和晶莹剔透的透花糍。
李治握着银箸,看着那碟被切得精致小巧的透花糍,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以往这个时候,大哥总是会慵懒地靠在紫檀引枕上,用那双比玉石还要苍白修长的手,捏起一块糕点喂到他嘴边,然后拿帕子轻柔地擦去他嘴角的残渣,笑着骂一句怎么这么馋。
可现在,满桌珍馐,却再也没有那股带着淡淡药香与兰草气的怀抱抱他入座。
“殿下,您多少用些吧,这都是您素日爱吃的。”贴身宫女心疼地劝慰。
“撤下去吧,我吃不下。”李治赌气般扔下筷子。
大哥在去往高昌的路上,外面的风雪那么大,大哥身体又那么差,他怎么能一个人在这烧着地龙的暖阁里吃香喝辣?
早膳后,师傅来授课。
李治坐在案前,翻开《孝经》。
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可他盯着那黑白交错的字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李承乾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的模样。
“殿下?晋王殿下?”师傅连唤两声。
李治恍然回神,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书页上,哽咽道:“老师,西域的战报,几日能传回长安一次?大哥他……今日身体如何吗?”
师傅默然,长叹一声,只得草草下课。
到了午后,雪停了。
宫人们为了逗李治开心,在庭院里堆起了雪人。
李治跑进寝殿,翻出了一件小号的红披风,那是李承乾曾经送他的生辰礼。
他踩着厚厚的积雪,将红披风仔仔细细地系在雪人身上,又找来两颗黑曜石做眼睛。
“像不像大哥?”李治退后两步,满怀希冀地问。
宫人们面面相觑,连连附和:“像,简直和太子殿下一模一样。”
可李治看着看着,却突然扑上去,一把扯下红披风,抱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不像,一点都不像。
雪人是冷的,硬的,没有温度的。
而他的大哥,虽然指尖微凉,可身上却是热的,眼神里的温柔是能融化冰川的。
雪人不会因为他摔倒而蹙眉,也不会在风起时把他紧紧护在怀里。
李治抱着披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也不怪他如此失态,这实在和以前李承乾偶尔离宫去九成宫避暑、或是去外地巡视太不一样了。
那是高昌,是叛乱的蛮夷,是修罗场,是死生之地。
哪怕李承乾在点将台上表现得再如何坚不可摧,在李治眼里,他依旧是那个需要在深夜里咳个不停、连喝药都会微微蹙眉的柔弱兄长。
回到寝殿,李治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打着精致络子的物件。
那是一只用干草和丝线编织的胖鸟,编工精巧,栩栩如生。
草叶间似乎还残留着独属于李承乾的身上的熏香。
李治捧着这只胖鸟,小小的手指摩挲着鸟儿的翅膀,思绪犹如被扯断的丝线,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昨夜。
时间回到大军开拔的前一晚。
夜漏更深,东宫承乾殿内只燃着几盏昏黄的八角宫灯。
殿外朔风呼啸,殿内却静谧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响。
李治是偷偷从门缝里溜进去的。
他本想借着出征赖在承乾殿不回去了,可当他绕过紫檀屏风,却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住了。
李承乾穿着一身雪白的单衣,外头随意披着一件玄色的宽大外袍。
他靠在坐榻上,长发未冠,如墨瀑般倾泻而下,修长的手指正灵巧地穿梭着几根柔韧的青草。
“既然来了,躲在屏风后头做什么?怕孤吃了你?”
李承乾头也没抬。
李治揪着衣角,慢吞吞地挪了过去,爬上坐榻,一头扎进李承乾怀里:“大哥……”
李承乾随手将刚编好的一片草叶收了尾,顺势将那只胖乎乎的草编小鸟塞进了李治的手心。
“拿着。”
李治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胖鸟:“这是什么?”
李承乾垂下眼眸,随手演了起来。
“你三哥小时候,我也送过他一只这样的鸟。如今,大哥要出远门了,要去西北打仗。”
李承乾微微倾身,苍白的手指轻轻抚上李治稚嫩的面庞,冰凉的触感让李治猛地打了个寒颤。
“临走之前,也送你一只。”李承乾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烟雾,“高昌路远,吉凶难卜。万一……孤说万一,孤回不来了……”
“不会的!大哥不会死!”李治猛地拔高了音量,眼眶瞬间红透,死死抱住李承乾的手臂,仿佛他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幻影飞走。
李承乾没有阻止李治的动作,反而顺势将他揽入怀中。
“嘘,听大哥把话说完。”李承乾压抑着喉间的痒意,低低地咳了两声。
“我是大唐的太子,为国出征,死得其所。只是若孤真有不测,你便是嫡次子。你要快快长大,要学会为你三哥分忧。更要替孤在阿耶和阿娘膝前尽孝,照顾好他们,切莫让他们为孤哭坏了身子……你,能答应大哥吗?”
李承乾凝视着李治的眼睛。
李治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心像被一把钝刀子来回切割。
“我不要……我不要什么嫡次子的担子,我只要大哥!”李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攥着那只草编的胖鸟,眼泪浸湿了李承乾雪白的单衣,“大哥要是回不来,雉奴就去高昌找你!我用剑把他们都砍了!”
李承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但他面上依然是那副清冷绝尘、悲天悯人的模样。
他轻轻拍着李治的后背,用最温柔的声音继续道:“傻孩子,只要你照顾好阿耶阿娘,大哥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会保佑我们雉奴岁岁平安。”
这一番唱念做打,直接给李治演得三魂丢了七魄,根本就离不开李承乾了。
小小的李治,连长安城的坊墙都没出过几次,刚踏出新手村的村口,就一头撞上了满级魅魔。
他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画面猛地切回现实。
寝殿内,李治紧紧握着那只胖鸟,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李治猛地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擦干脸上的泪痕。
“来人!”李治稚嫩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
贴身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备轿!我要去立政殿给母后请安,再去甘露殿陪父皇批折子!”
李治将那只草编胖鸟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跨出殿门,迎着刺骨的寒风,看向西北方的天空。
大哥,无论结果如何,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